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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lker_3-3 如果腦子真的有洞,我想看看那個世界。

文/沈裕融

 

從感官經驗(視聽味嗅觸)對世界進行認識一直是人類出生至今不斷的歷程(這裡當然預設著感官功能的正常狀態)。然而,除了對現實現象世界的直觀之外,我們依然不斷尋求另一種超越物質現象,進入精神性的神秘經驗中,也就是俗稱的第六感(超感官知覺)。然而第六感究竟是屬於神秘經驗,亦或是能以科學的方法[1]面對的現象? 山本英夫《異變者》(Homunculus)便是在這樣的提問中展開辯證。

名越是一名失業的流浪漢,遊走於商業大樓與公園的遊民聚集地交界的流動者。某天,一位22歲名叫伊藤的醫大生找上門,希望以70萬日元為代價,對名越進行顱骨鑽孔手術(trepanation),希望親眼證實、驗證人是否能因此開啟第六感(或按照伊藤的說法,可能看見靈魂,或是擁有超能力等)。人在出生到一歲半間,頭蓋骨就存在著縫隙,然後會堵塞住,再長大成人。而在顱骨鑽孔正是企圖讓人的腦活化,並如同回到嬰兒時期整個腦都在活動的狀態。在此如果對照松果體(pineal eye)——俗稱人類的第三隻眼來思考,似乎更能理解人們對於另一超越現有感官經驗的欲望。(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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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

有一派的說法提出松果體是已經退化了的第三隻生物眼睛。[2]生物學家發現,早已絕滅的古代動物頭骨上有一個洞。起初生物學家對此感到疑惑,後來證實這正是第三隻眼睛的眼框。研究顯示出,過去的是飛禽走獸,甚至是人類的祖先,都曾有過第三隻眼睛。但隨著生物的進化,第三隻眼睛逐漸從顱骨外移到了腦內,成了隱秘的第三隻眼。在此也許筆者無法提出多麼確切的科學考據,但所謂第三隻眼的觀點顯然意味著在原先那雙眼之上,一種新的看見。

在伊藤的手術結束後,名越在街上驚覺的發現當他以左眼對人進行觀看時,他可以看見該對象潛意識的具現化影像。首先他碰見的是黑道的組長,凶悍的外表在名越的眼中看見的卻是武裝的機器人,盔甲內包覆著哭泣的男孩,用鐮刀將自己的小指劃的傷痕累累。簡單地說,名越看見了黑道組長的內在心理,以斷人手指著名的他實則是對過去創傷與罪惡感的掩蓋與抹滅。在看見一連串的怪異影像後,名越找上伊藤,進行了一個關鍵性的提問:「我看到的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象?」

我們立刻回想起柏拉圖在洞穴喻中,失去自由的人們自小就在黑暗的洞穴裡生活,直到其中一個人離開了洞穴(從面對搖晃的虛幻影像轉向),才在面對(太陽)光的歷程中認識到真理。離開洞穴(生活)至關重要的意義在於人離開生存的現實,轉向對於「真」的追尋。我們也許可以用這樣的方式來閱讀:頭顱所鑿的孔似乎指涉著柏拉圖的洞穴,只有洞的存在光才可進入黑暗(攝影裝置也正是透過這樣的原理產生),也正因為有了洞,對於「真」的追求才開啓了可能性。名越接著便進行了笛卡爾在《第一哲學沉思集》中第一個沉思的動作——對感官知覺的懷疑。「直到現在,凡是我當作最真實,最可靠而接受過來的東西,我都是從感官或通過感官得來的。不過,我有時覺得這些感官是騙人的;為了小心謹慎起見,對於一經騙過我們的東西就決不完全加以信任。」笛卡爾在瘋子論證中指出,假設當我們失去理性變成瘋子時,此時感官所表象之物,可以是不存在的,而這種不存在性正是揭示我的非理性狀態。

名越開始了對於自我的懷疑正是來自於感知經驗超越知識系統所能掌握,伴隨而來的也是恐懼。這些看到的怪異影像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覺?如果只是幻象,那位黑道組長為何哭泣?這些看見怪物般的影像到底是什麼?伊藤給的答案是:「Homunculus」。什麼是「Homunculus」?舉個例子,例如杯子摸起來是冰涼的,可是這種冰涼,雖然像是「指尖」感受到的,但其實是腦子。也就是說,腦中有感受指尖訊息的部分。人類全身的感覺,就像地圖一樣,在腦子表面存在著(參考圖一)。人透過五感來搜集訊息,也就是所謂的「經驗」。經驗過的事與時間,在腦子中會變成「記憶」。而其變異的樣態關鍵就來自於對象本人所擁有,在無意識中存在著的「自我形象」。要消除「Homunculus」,就得把被冰凍在無意識深處的情感拉到意識上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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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

到這裡為止,名越所看見的似乎比過去的視覺認識更為「真」,但他立刻發現一個問題,為什麼有的人會看成怪物,有的不會?伊藤說:「因為,Homunculus就是你自己。當你在看著Homunculus,Homunculus也在看著你。」當視覺成為對於外在世界的認識,就意味著對於物的全然掌握,即列維納斯所說的「狩獵的目光」,這種觀看必然將自我的欲望投射在對象上,換句話說,我們正在他人身上尋找自身的內在慾望。因此,當名越與奈奈子做愛時在彼此身上看見「自己」的顯現,正是「Homunculus」的真正意涵。

在整個故事的前半段,名越不斷的「看人」,而在後半部確尋覓「被看」,要的是看見彼此的「真心」,在這裡對於「真」的追尋也已經從超越性轉向內在性了。[4]然而名越犯下的最大錯誤之處,正是在於要求別人的「觀看」(對別人進行顱骨鑽孔)已成為將他人吞入「我」的暴力行徑,而名越尋求「愛」的過程中,要求對等性的彼此瞭解顯然是一種強迫形態,而非將其視為全然他者之倫理對待。

哀傷的結局有一股濃稠的苦悶,在失去道德的真理追尋中,洞成了傷口,在疲憊的強顏歡笑中,終究被寫入於悲劇的命定,懸置於筆者失眠的午夜時分。

圖一來源://tieba.baidu.com/p/1410057139

圖二來源://www.google.com/search?q=humuculus&aq=2&um=1&ie=UTF-8&hl=zh-TW&tbm=isch&source=og&sa=N&tab=wi&ei=7EhDUdrSAoiRkgWWtoGIBw&biw=1366&bih=476&sei=7khDUZ2tL4S0kQWH7YCYCA#imgrc=4aR_kPB7myr0ZM%3A%3BKJcmDmZiV9A-KM%3Bhttp%253A%252F%252Fwww.merckmanuals.com%252Fmedia%252Fprofessional%252Ffigures%252FNEU_homunculus.gif%3Bhttp%253A%252F%252Fwww.merckmanuals.com%252Fprofessional%252Fneurologic_disorders%252Ffunction_and_dysfunction_of_the_cerebral_lobes%252Foverview_of_cerebral_function.html%3B344%3B320

[1] 安排醫大生伊藤的角色設定正是以理性的科學方法進行驗證的證明。

[2] 第三隻眼在許多神話與漫畫中也常出現,例如《封神榜》中的二郎神楊戩,或是手塚治蟲筆下的三眼神童,都強調該眼所具有的力量與特別能力。

[3] 這部分正是心理分析的重要概念。人存在著意識與潛意識,而否定正來自於意識並對潛意識進行壓抑。舉個例子,例如討厭父親的人,他會在意識中輸入喜歡父親,而憎恨父親的情緒就沈入了無意識,隱藏的太深,久而久之,意識就遺忘了。但,所謂被壓抑物的回返即是說,這種被壓抑的情緒必然在無意識中顯現(夢就是最好的表現)。

[4] 人在超越性中尋求真必然不會是純粹的真,無論是在Icarus寓言中,或是在《出埃及記》中摩西不得直視上帝以免被燒毀,都象徵著代表真理的太陽是至高的熱,是遙遠的距離,是無法靠近、無法直視的,因此我們所謂對於真理的探求,也必然不可能認知絕對的真,而是夾帶著想像。

註:AOFA觀察者2013單元主題「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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