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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也好的(集體)逃逸—吳尚霖的「畢業照」計劃

文|陳敬寶

藝術家吳尚霖近年的幾個創作計劃多與學子相關,從小學生、國中生,到高中生。援用的媒介則涵括了攝影靜照和錄像。二〇〇九年,吳尚霖首先發表在日本駐村的成果:「畢業照計劃一」,六幅攝影作品個別呈現大約是一個班級的高中生,身著制服端坐或站立,整齊排列於走廊或川堂拍攝的,畢業照一般的照片。構圖中正光線柔和,與一般畢業照不同的是,並排比肩的人們僅佔畫面中央相對較小的面積,他們所處的空間因而被突顯出來;再一細看,所有影中人都閉上雙眼。二〇一二年,吳尚霖完成「畢業照計劃二」:和臺東縣三民國小合作出版的畢業紀念冊。這本一年兩個畢業班的紀念冊,前五分之三與一般畢業紀念冊相去不遠;後五分之二則是同樣由吳尚霖拍攝,全體教職員與畢業生集體與個別,閉上雙眼的肖像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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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像攝影中,被攝者的視線是個值得細察的子題,因為它標示了影中人的心理狀態,以及在個別發生的攝影行為中的「參與度」。東西方兩大攝影家沃克•艾凡斯(Walker Evans)和荒木經惟各有一組拍攝地鐵乘客的作品。和狗仔隊一樣,這些照片在當事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拍攝;被攝者的視線絕大多數沒有面對鏡頭,他們完全沒有所謂的「相機意識」,也因此,可以看作完全意義之下的「紀實」。相對地,理察•艾維東(Richard Avedon)和北島敬三晚近的肖像照,則與證件照一樣,要求被攝者包括視線在內,百分之百的「臨在」;不得分神無所盾逃。攝影史上一個罕見的特例是茱莉雅•瑪格麗特•卡美崙(Julia Margaret Cameron):她的肖像照有許多被攝者直視鏡頭,但由於早期粗簡的攝影光學和長時間曝光,使得被攝者的眼神空濛迷茫;出神,視線彷彿穿越過相機鏡頭/攝影者/觀眾,到達無盡的他方。卡美崙鏡頭前的人,因而看來「在」(身體)也同時「不在」(意識)。從這層意義來看,吳尚霖的「畢業照」似乎更接近卡美崙。只是被攝者的狀態是順應了藝術家的意志,正襟危坐地,閉上雙眼。「閉眼」進而成為一種面對世 界的姿態,標示了藝術家的意向:原本屬於社會性的、集體性、儀式性甚至帶些強迫性的畢業合照這件事,藉由一個單純微小的器官動作翻轉了意涵。這些被集合起來的人們在閉眼的瞬間,暫時離開客觀實存的世界,進入個別意識的回憶、想像或空白:逃逸或遠颺。凡此種種,俱成為一幀幀靜止照片的畫外靜音,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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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的悖論是:如實錄存可見的,藉以呈顯不可見的。在吳尚霖的「畢業照」中,不可見 者仍不可見,封存於被攝者的意識之中;觀者實則難以在照片裡動作劃一的被攝者身上,閱讀到更多或更深層的意涵。然而,此「不可見」終究被相機錄存了痕跡或 印記,以略供追索,此即人的衣裝體態,及特別是「大頭照」中的,臉孔:髮型、膚色、各各不同的五官,或隱或顯的笑容;索引,眼神缺席的面像學。畢業生們在 作品中如此被呈現;而「畢業照」計劃中,同樣應該被討論,也是吳尚霖作品中的當代性,或許更體現於他的工作方式。吳尚霖笑稱自己始終沒能離開校園:剛從法 國完成藝術研究所的學業,因緣際會地開始了在日本高中的拍攝計劃;在緊接著兩三年當中,開展在韓國和台灣各地的中小學校園裡,看似相關卻又各個不同的後續 工作。在這樣密集的跨國、異地移動之中,藝術家面對的,或需要解決的情境與難題,較之從前更為立體而多樣。而其中最為關鍵的差異在於,整個創作行為的過程 中,藝術家一定程度地讓渡出主體的意志,邀請計劃對象,共同合作完成作品。這使得藝術創作與社會學式、人類學式的工作型態類同起來。行動、參與及溝通協 調,取代了原本藝術家可能閉門造車的,為藝術而藝術的工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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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子矜,悠悠我心。還沒能真正離開校園的吳尚霖,在一次討論會上坦言自己在學期間作為青少年,學業表現並非優良,經常處於某種游離狀態:醉心於信手塗鴉、等待翻牆買便當,放學以後快打旋風Ho-Liu-Ken。看來是那些學習生涯裡的非官方時刻,讓藝術家至今低迴沈吟。或許正因為如此,我們彷彿在成群閉目遠颺的孩子們身上,看到了一個幽默,甚至捉狹的身影。

(圖: 2012吳尚霖個展 | 內觀感於台南海馬迴光畫廊)

註:AOFA觀察者2013-01-28上傳之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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