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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手記] 藝術裝置的異域空間

文、圖|賴依欣

2014年10月,英國藝術家Grayson Perry在英國國家肖像美術館(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中以《Who are you?》(「你是誰?」)為主題,展開一場探索英國身份和肖像畫的展覽,作品包括他對個人、群體、家庭的觀察,其中有政治家、年輕的變性人、效忠北愛爾蘭的遊行者、歌唱節目X-Factor的候選人、穆斯林女性、投身戰爭者、同性戀家庭等,Perry各花了一段時間與各個不同的個體或群體相處,將觀察與所感以多個研究個案(case studies)的方式轉化與詮釋在不同的陶瓶和織布等作品中,構成今日對英國個/群體、社會和文化的觀察。在藝術家的安排下,作品的展出分佈於國家肖像美術館一樓與二樓的19世紀和20世紀的展間、置入於原有的展品之中,而藝術家與各對象深入相處的過程所拍攝的紀錄片,則於在開展前於英國Channel 4電視台播出。[1]

博物館物件與當代藝術之間

在Grayson Perry近幾年來的展覽中,這並非首次與國立博物館/美術館機構合作展出。2011年他於大英博物館舉辦的《The Tomb of the Unknown Craftsman》(「無名工匠之墓」),從大英博物館八百多萬件的館藏中,挑選出在創作過程啟發他與可以回應一系列自身新作的物件共同展出。事實上,當代藝術領域的創作者嘗試介入歷史性博物館和引用館藏物件的案例不少,早在1985年Eduardo Paolozzi的《Lost Magic Kingdoms and Six Paper Moons from Nahuatl》,在Burlington garden裡的人類博物館(The Museum of Mankind,大英博物館的人類學收藏)中,挑選來自美國、非洲與大洋洲的現代流行文化中的物件,結合自身作品,創造了拼貼式的雕塑。對於Grayson Perry來說,當藝術家被邀請針對這些博物館收藏做出回應時,是在創造一種人造的引導過程並對世界文化產生影響。過去這些文物的創造者已經透過製作物件的方式對於早期的工藝做出回應,文化的歷史像是一種無限複雜的「傳話遊戲」(Chinese Whispers),其中的圖像和文字在不同的工藝與創作者手中流傳改變,通過一系列的個人經驗過濾他們,每個想法成為新的東西,這不一定是一些革命性的靈感,因為創意的發生往往來自於ㄧ連串意外的錯誤。

在《The Tomb of the Unknown Craftsman》中,Grayson Perry以創作者與策展人的雙重身分,選出的館藏物件依據的不僅是他們的歷史與文化意涵,且將他們抽離於原有的展示空間和庫房,在獨立的展覽中與作品共同創造新的思維國度。這種「新的思維國度」,在《The Tomb of the Unknown Craftsman》的獨立展間中,建構於館藏物件、新作與觀眾的理解之間。但在《Who are you?》一展中,卻不僅於此,而是透過藝術家將14件作品分別置放在原有的館藏之中,觀眾依據藝術家所提供的路線圖,遊走或偏離於設定的觀展路線上,在作品和館藏之間來回參照觀看,根據自身經驗與文化背景,創造出另一層的想像意涵。

導覽地圖map《Who are you?》展覽路線圖

遊走於作品裝置的異域

《Who are you?》一展中所欲探索的當代社會與文化中的英國認同,與其所展出的場域—國家肖像美術館有極為關鍵的連結。國家肖像美術館自1856年成立時有一重要條件,是對於歷史、而不是對藝術,是關於肖像畫的地位、而不是考量特定圖像是否能作為藝術作品的質量或特性,而這個目標至今仍為其決定館藏的重要依據。[2] 其館藏大多以世紀和年代為區分,在特定的時代脈絡中呈現肖像人物的特定身分、位置與其和社會、文化與經濟的關連性,以至於在世界的位置。在這樣的美術館館藏脈絡下,Grayson Perry一系列分別對英國當代個體與各群體、族群所進行觀察和詮釋的作品,在不同展間中與館藏的肖像畫展開多層次的對話與連結。

首先,整個展覽的主軸在首件作品〈A Map of days〉中展開,以一個設防城市作為一張自畫像,將肌膚比喻為城牆,在地圖的意象中傳達Perry對身分認同的觀點,「我認為『自我』並非是一個固著的狀態,而是一個終身的轉換過程。….『自我』不過是經驗層的轉換」,暗示著此展特有的展出形式與「認同」意義的建構。隨著手扶梯而上映入眼簾的是第二件作品〈Comfort Blanket〉(安全毯),為一張巨大的10鎊鈔票圖像的織品,中間是英國女王的肖像,兩旁有許多的消費品牌、生活所需,以及在社會的想像中英國公民所具有的特質。Perry在創作自述中提到,「有一個朋友的家庭,當他們在1956年為了逃離蘇聯入侵而離開匈牙利抵達英國時,他的媽媽形容英國就像是她的『安全毯』」。如今對於這些在英國生活的居民來說,這張安全毯卻意味著一張張的鈔票—更多能為他們在資本主義社會生存而不虞匱乏的金錢。〈Comfort Blanket〉呈現了Perry對於英國當代狀態的詮釋與「什麼是英國人」的想像,其所展出的展間「Artists and Sitters – Britain 1960-2000」,包含許多皇室家族成員、當代名人、藝術家等的肖像畫作,呈現了當代肖像畫如何成為某種權力的聲明、愛的宣言、成名的管道,以及肖像畫如何提供有關英國歷史和人們的身分認同全新的視野。〈Comfort Blanket〉標示了整體英國社會中的現實與資本主義的狀態,其中卻也涵蓋了許多刻板印象與詼諧,這種刻板印象建構於自我認同與他者如何觀看/辨識/想像英國社會與特質。而展示於同一展間另一端的另外兩件作品(但卻是參觀路線的最後兩件作品)〈Jesus  Army Money Box〉和〈The Deaf〉,以一個中世紀基督教藝術風格的錢箱狀陶器和仿演唱會海報的版畫作品,分別詮釋當代社會中的兩種社群:宗教慈善團體和聾啞團體,以及他們的生存狀態。

ConfortBlanket〈Safety Blanket〉,Grayson Perry 

Britain_is_Best〈Britain is the Best〉 ,「We are making a New World: Britain 1914-18」 ModernFamily1〈Modern Family〉,「A National Portrait Britain 1919-59 and Britain and the World 1939-59」

其他的作品在國家肖像美術館中亦有著有趣的對應和相連,如〈Britain is the Best〉,展出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相關的統領階級肖像人物所放置的「We are making a New World: Britain 1914-18」;探討同性戀婚姻及家庭的〈Modern Family〉,以及有關移居生活於英國倫敦的穆斯林女性和家庭〈The Ashford Hijab〉,展出於「A National Portrait Britain 1919-59 and Britain and the World 1939-59」;描繪投身戰爭者的〈The Line of Departure〉和藉由思考性別轉換探索認同是建構於不斷的來回變動與轉換中的〈I am a man〉,則於「Expansion and Empire」展出。

這些作品與其對應的空間和館藏,依據觀者自身的經驗與對於英國文化的理解擁有不同層面與深度的解讀,在這樣的展呈中交織出另一層展示與觀看的異域空間。這種異域空間就如同Boris Groys所曾談及的「藝術裝置的空間」,是某種藝術家的象徵性私有財產,藝術家在此扮演了立法者及裝置空間的統治者的角色。[3] 在Grayson Perry的個展中,有趣的是這種統治者與立法者的角色雖然是由他所擔任,但並非以個人性的作品和單純的展示空間進行制定,而是在原有的、已具備意義的展示場域中,在歷史的縱深和自身文化與認同之間拋出疑問,並透過作品與館藏重新建構意義與符號的萃取和層疊,「觀眾在這裡變成了流亡者,他必須服從一種藝術家所制定的異域的法律」[4]。身為一個流亡者,觀眾在其所行走的道路上是獨身的、亦步亦趨的、關注於眼前與周遭的環境狀態之中,依據藝術家所提供的一張展場導覽圖作為觀看的路線—某種民主的法律,遊走在一個統治與控制的裂縫之中,進入到一個自我對於作品的想像與意義建構狀態裡。這種在原有的展覽或場域中保留原有的公共性、特質與場域意涵,但透過建構另一層的異域空間讓觀者得以思考、溝通,進而建構對於作品、自身與歷史,甚至是地方產生更多的想像與照映,讓我想起了劇場導演高山明的《Tokyo Hetertopia》(「東京異托邦」),亦是透過某種介面企圖引導與動員觀眾的身體,進而產生不同層次與紋理的觀看和想像的建構,雖然〈Tokyo Hetertopia〉並非於美術館或博物館空間的裝置作品,而是在城市之中,但這些「作品」已跳脫一種固定或概念形式的裝置展出,而是創造一個異域的空間和規則,在原有的公共領地中,引導觀者迴旋並思考自身。

[1] Grayson Perry,《The Tomb of the Unknown Craftman》,British Museum Press,2011。

[2] 請參考英國國家肖像美術館 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網站:www.npg.org.uk。

[3] Boris Groys,〈裝置的政治〉,《走向公眾》,北京,金城出版社,2012。

[4]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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