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lab實驗, Context 脈絡

尋找蘇萬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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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景影中人是林國,後面肖像畫人物未知

幾個月前,我和友人C一同去參觀國美館「銀鹽世代-尋找歲月靈光」展覽,有一張攝影引起了我們的注意。那是由何經泰先生所拍攝的,標題叫〈都市底層系列-林國〉的照片。這張照片是一位老先生(大概就是林國吧)在室內的黑白肖像照,而在影像中老先生背後的牆上,又掛著另一張肖相照片。這張「照中照」是一幅舊式的人像寫真畫,除了臉部是照片外,背景和身體都是用畫的。這種把大頭照合成在複製畫的做法,是70年代以前照相館流行的技術。照相館提供許多複製畫的版型讓客人挑選:除了臉部位置是空白的以外,人物身體與背景則是畫的,只要將大頭照剪貼合成上去,就可簡單製作成漂亮的人物寫真畫。

友人C告訴我,她爺爺的紀念照,恰好與這張何經泰拍攝的「照中照」是同一張複製畫,除了人物的臉部外,其他部分都是相同的。也正好我和友人C因為去年的展覽合作,曾經蒐集關於這種舊時代照片製作的資料。

然而當我們回來翻找、比對後,發現原來只是友人C的錯認,僅是構圖極相似的兩張畫,但手筆工法顯然是出自不同的兩位畫師。會錯認的原因,是因為這種手繪複製畫的構圖都很制式,乍看之下的確是很難分辨出來。雖然70年代以前這種複製寫真畫,會因為畫師不同,手繪技法可能差異很大,可能是寫意的水墨勾畫,也可能是黑白碳精筆寫實描繪,又或許是如同友人C祖父紀念照,是高飽和度的鮮豔著色風格。然而儘管技法風格不同,但構圖卻總是大同小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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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只是一場誤會,但還是激起了對這種舊時代寫真畫歷史的好奇心。我寫了一封信給了「銀鹽世代-尋找歲月靈光」的策展人簡永彬,向他請教這種照片技術的歷史。簡永彬老師也很熱心的給我看他的幾張收藏。很意外的是,其中一張收藏,與我在網路上所蒐集的圖片資料,正好就是一樣的複製畫(又一次的,身體與背景都是一樣的,但臉部則是不同人的相片)。原本是友人C的誤認,轉了一個大圈之後,才又真正找到了兩個不同的家庭、卻又一模一樣的寫真照片。

這張尋覓許久的網路照片,是被收錄在「台灣客庄文化數位典藏」的資料,網路上的介紹寫著:花蓮彩繪先人畫像不如西部細緻,但是大家還是習慣請人繪製長輩的全身像,所以當時的遺照大概都以現成的身體服飾坐姿為底稿,再將臉畫(貼)上去,完成簡便的畫像。所以經常可以看到身體與頭部不成比例之有趣情況。而照片的出處則寫著,是蘇萬欽先生於民國41年請人製作的父親遺照。

看到「蘇萬欽」的名字覺得眼熟,因此就在網路搜尋。原來前陣子這位蘇萬欽老先生才剛上過新聞,在一則標題為「花蓮百歲黨員不缺席,洪秀柱獲最高票」的新聞裡,文章裡寫到「102歲的蘇萬欽,入黨近70年,隻身坐輪椅投票」。不僅如此,這位老國民黨黨員蘇萬欽先生的網路資料非常多,「人瑞都吃啥? 愛焢肉甜食水果沾醬油」、「巧手能將廢棄物成工藝品」、「他102歲無肉不歡耍刀雕刻都行」、「木瓜溪潰堤,鐵路搶修」……而在「典藏台灣」、「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裡,也典藏著許多蘇萬欽老先生提供的照片,無論是他年輕時用過的魚簍(他喜歡釣魚)、穿過的皮革綁腿、年輕學醫的筆記與圖畫(網路上亦搜尋得到蘇老先生關於損傷接骨技術的描述)、修鐵路的照片(他曾任台灣鐵路局企劃處長)、24歲穿著日本軍服的蘇萬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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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沉浸在蘇萬欽老先生的故事時,我意識到我已經不小心偏離「人物寫真畫」太遠了。最一開始是看到了在國美館展出的林經泰老師拍攝的照片,然而卻又轉了好幾個彎,從友人C的記憶、簡永彬老師分享給我的照片、google以圖搜圖功能、搜尋到的客家數位典藏資料,最後才找到了這一位蘇萬欽老先生。這種複製寫真肖像雖然已經是70年代以前的東西,卻又因現下網路便利而產生這個「尋找蘇萬欽」的奇特經驗。

我覺得這個經驗很有趣。對於一張陌生的照片,可能會因為自身擁有的記憶而產生共鳴,但「刺點」是屬於私人的。然而在友人C的經歷中,雖然也是因為個人記憶而產生的聯想,但這並非是對陌生照片所勾起的個人聯想而已。因為,這種70年代的複製寫真,它本身就不只是私人的圖像,在不同家庭的紀念照裡,都可能會有這種極度相似(甚至就是完全一樣)的構圖,只是臉孔被替換掉而已。而當照片被放置在網路流通交換,成為數位典藏品,成為新聞,原是私密屬性的刺點,也染上了群體的意味。雖說「尋找蘇萬欽」只是一次特例的經驗,但的確讓私人與群體記憶,產生了某種關聯性。

掛在我家客廳的爺爺遺像,也是用這種技術製作的。我也曾經寫過自己對於爺爺遺像的想法。

這是張沒有『此曾在』意涵的遺像,爺爺的身體並非被固定於過去某個真實場景;相反的,身體逃出寫真照外,成為了一種流動的、可能隨時被召喚的記憶。一方面『爺爺』被消除了,因為『爺爺』就只是複製畫的模型,一個沒有五官、等待被命名的身體……而另一方面,在記憶中被虛擬構築出來的祖父幻影,卻穿上了那複製的扁平身體,反過來取代了現實中的爺爺。

從何經泰老師所拍攝的照中照、友人C的祖父遺照、簡永彬老師的收藏、網路上所搜尋到的照片。我認為「尋找蘇萬欽」正是這寫真畫身體不斷重複,臉孔與記憶卻換置了無數次的結果。

在大頭照貼上複製畫、被製作成紀念照之前,此「無臉的肖像」是一個沒有形象的紀念物,是刺點的提供者,但卻無法回溯為記憶,這裡影像的時間性並不來自寫真的製作者,而是由觀看者所建構出來的。

這段我之前思考爺爺照片所寫下的文字,對我而言由於這次的「尋找蘇萬欽」經驗,誤打誤撞的驗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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