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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另一種「關係」_ 地域與藝術共生之筆記 3

上回我們談到太陽花運動,比起一般日本對社會運動的印象是反權力之「敵對性」,我認為太陽花運動更是一場讚頌創造性、祭典性的運動。敵對——乍看與本系列書寫的題目〈藝術與地方的共生筆記〉的「共生」意涵相差甚遠,但這一回,「敵對」將是討論的關鍵字之一。

Francis Alÿs,當信念使山移 (When Faith Moves Mountains)

 

本系列書寫的第一篇,介紹了美國藝評家Claire Bishop的論文。她在書中批評一件用煮咖哩、吃炒泰式河粉來生產藝術家與觀眾關係性的作品,把涉及「敵對性(antagonism)」的藝術計畫放在重視「關係(relation)」作品的相對位置上,對作品進行評價。

雖然沒有出現在Bishop的論文中,但上次我們談到的展覽「生活作為形式」中,有一件作品《墮胎船計畫》明顯展現出Bishop思考的敵對性。一艘載著墮胎手術組合屋的貨船,一駛入海港就引發港邊聚集的抗議人士與船之間呈現極為分明的贊成或反對之對立結構,一場騷亂因此引發。墮胎船企圖把眾人焦點帶往政治爭議處,用行動引爆整個社會的討論。

 

敵對 (antagonism) 是關係的狀態嗎?

Bishop認為,只有在某一論點上分出敵我的對立構造,通過這種敵對性才可能實現民主主義。為什麼呢?一個看不見敵對性存在的地方,必定有某種類似權威、制度的既存秩序在支配場域,製造出同質性,因此才會看不見任何敵對的狀態。以日本的語境來形容的話,大概就是所謂的「空氣(氣氛)」吧,被現有秩序「河蟹」掉的各種現實問題無法浮上檯面。萬一有人把問題點出來,還會被罵是不懂察言觀色的「白目」。所以Bishop認為,只有讓持不同信念、不同利害的關係人士對立、敵對,才能讓每次的政治爭議點可視化,民主的對話才成為可能。

另一方面,重視「關係性」的藝術作品,乍看之下好像演出了一場被參與者打開的對話場域,但實際上,只有溫和安全的對話會被允許,任何議論都不會發生。泰國炒河粉的招待現場簡直就如Bishop形容的那樣——Bishop就這麼把敵對性的作品與關係性的作品放在相對的對照面上。

不過,如果加入上回我們談到的Sontag論點,處於「敵對」狀態中,似乎也太把對議題的質疑或觸發討論的目的放到過於優先的位置上了。這樣是否也正在以過度單純化的利害關係、情緒的對立構造去理解這個世界了呢?畢竟Sontag也曾說過,行動主義不是最好的方法。

而我想問:共生的方法難道只有兩條路:穩健發展的「關係」或衝突爭議的「敵對」,只能兩者選一而沒有其他選項了嗎?是否還有可能外於關係性或敵對性、「與他者.他物種共存於世的另一種視野」呢?

與他者.他物種共存於世的另一種視野

其實,在「Living as Form」書籍版中的作品,不只有《墮胎船計畫》那類敵對性或社會爭議性的案例,還有其它不同性質的藝術計畫。例如Francis Alÿs的作品《當信念使山移(When Faith Moves Mountains)》就是個好例子。Alÿs在秘魯首都利馬的移民居住區做這項藝術計畫。他邀集500位參與者,讓他們穿著一樣的襯衫,在沙山斜坡上橫排一列,請他們用手上的鏟子,一邊把腳下的沙土朝前方鋤去,一邊往前走,使這座沙山一點一點地橫向移動。移山並不為什麼,就只是單純讓沙丘移動而已。可說是一場歌頌壯大的藝術計畫,不,是一場歌頌壯觀徒勞的藝術計畫吧。雖然大規模的移山行為容易讓人聯想到某種社會訊息或諷刺意涵,但比起所謂作品的意義,這件作品更讓人感覺到行動的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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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謨的「聯合 (association)」說

在這裡,我想重新討論「何謂關係性」。日本的新銳哲學學者千葉雅也,就針對關係性的姐妹概念:聯合(association),對大衛.休謨的「聯合 (association)」做進一步的論述與思考。

休謨的聯合說,解釋了「意義」是如何被賦予到各種非意義、片段的知覺感覺上。依照休謨的學說,意義最根本的屬性是「因果性」,簡略解釋如下:知覺(A事件)後接著發生B事件,由於AB、AB、AB….不斷反覆發生,因而切確得出:「因為A(原因)所以發生B(結果)」的結論。千葉雅也,《不可過度變動:吉爾.德勒茲與生成變化的哲學》, 河出書房新社, p.89.

千葉雅也,《不可過度變動:吉爾.德勒茲與生成變化的哲學》, 河出書房新社, 2013.

 

換個例子解釋,比如當我們正在看著杯中的冰塊,我們的經驗已經告訴我們冰塊會融化。在這樣的認知過程中,「冰(A)」與「融化(B)」原本是各自獨立的知覺經驗,但由於原因(A)及結果(B)之間的聯結,讓AB這兩個互不相干的知覺經驗,以因果關係「聯結」起來,一個意義就此成立。這種理解事物的方式,就是休謨「聯合說」的基礎。

雪人的比基尼海灘

聽起來可能是有點唐突的例子,但迪士尼動畫《冰雪奇緣》中,其中一個場景是關於雪人角色雪寶的幻想:不曾體驗過夏天的雪寶,想像自己躺在沙灘上、手拿冰飲,爽爽享受陽光,一切一定超讚的….。「經驗上」我們知道,雪人在夏天會被熱氣融化,但在雪寶的「幻想」中,雪人是可以不必融化的。雖然是很簡單的問題,不過,這是為什麼呢?

千葉延伸休謨的聯合說,把異於日常因果性的想像或虛構,設定為可能發生的條件,進一步探討存在於聯合(association)中的「解離(dissociation)」。根據休謨說,「觀念與觀念之間統合的原理,不一定要視為不可分割的聯結力量」。(…中略…)「拆解聯合的可能性,就來自虛構或幻想的原理。進一步解釋,就是透過虛構的原理性方法,對這些經驗進行聯合、解離、再組合。」(同前, p.92)

例如,「雪人(A)」與「融化(B)」之間,原本已被因果關係緊密相聯。在這種情況下,A與B之間無法再容納其他關係,因為「雪人會融化,以上」。但如果我們把這兩種元素切割、分離,就能在「雪人」與「融化」之間,以虛構的方式置入其他可能性。我們可以置入否定(=雪人不融化),或把「會融化」替換成「會飛」等,讓原本的因果關係產生變化。藉由聯結中的解離行動,A與B之間的「其他聯合方式」才有成立可能的想像。

《冰雪奇緣》最後一幕,在安娜與艾莎大和解的主調旁,還演出一段特別的「共生」可能性——當有法力的艾莎把夏天帶回大地之時,對夏天有憧憬的雪寶在理所當然的因果關係之下融化了。雪寶的先天特質,令他無法享受夏天這個讓眾生欣欣向榮的季節。

 

夏天與迷你冰雪的共生

但令人難忘的一幕出現了。把大地變回夏天的艾莎,也在雪寶頭上變出一片降雪的小冰雲,創造一個讓雪人也能夠在夏天生存的環境。如果要讓雪寶在夏天存活,大概就只有留下一片最低限的冬季吧。夏天與炎熱是強烈聯結的,通常不會與冰雪的寒冷聯想在一起。但如果利用某種方法把夏天和炎熱之間的關係解離,就能讓另一種聯結的虛構幻想成立。雪寶頭上的一小片冬天,是由於解離夏天和炎熱的因果關係之後,再另行結合虛構的想像而成立的。能讓雪寶共同生存的世界,大概只有透過這種解離-再結合的動作,才有存在的可能。

舉這個案例,不是要我們把世界看作夏天然後做一元化的解釋,重點是夏天與冬天並不是兩個相互對立的元素。在日正當中的炎炎夏季中,零碎地散布從夏天解離出來的超小型冬天——藉由虛構的聯結所展現的世界觀,既非同質性的「關係」,也不同於對立式的「敵對」。這種共生,我認為是朝向「另一種關係性」的一種原型。

不過,這種共生的方法似乎只能在動畫這種可以忽略現實因果關係、現實連結的幻想世界中存在。前面我們談過的Francis Alÿs,他也有一件以「融化」為題的錄像作品,我將把這件作品視為延伸思考的提示。下回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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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自 Mad city 〈アートと地域の共生についてのノート第3回〉 //madcity.jp/note03_ikeda/(胖熊/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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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議關係美學 _ 地域與藝術共生之筆記 1

藝術與行動主義的界線 _ 地域與藝術共生之筆記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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