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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解的熱帶,龐克精神的複製與分裂 I

(原題 夜半思路練習:不解的熱帶,龐克精神的複製與分裂)

• 這是一篇非典型的田野調查文章。

從臉書上一張似曾相似的馬來西亞版畫作品照片開始,原本打算將文章定調為抄襲調查,但過程中出乎意料越過抄襲的論調之外,展開凝向東南亞藝術的道路。寫作過程受限於照護兩名幼兒的處境,僅能利用半夜筆耕思考。因無法得到某一方的正式回應,只好打趣稱之為鍵盤調查。閱文前,盼讀者能先稍稍熟悉兩個不同國家的版畫團體: 印尼Taring Padi/馬來西亞Pangrok Sulap

我的馬來西亞與印尼

馬來西亞。

Kaya,咖椰醬,香蘭葉製成的吐司抹醬。以前學生時代交了個馬來西亞男友,旅遊回台後總是念念不忘咖椰醬的味道。當時一個人住台北,生活處處拮据,知道附近開了間新加坡來的早餐店,滿心期待過去買了一罐咖椰醬。才一出店門手一滑,玻璃罐就破了,我不死心地把醬瓶帶回租屋處,小心把碎玻璃仔細挑出來,確定看不見碎片了才重新裝罐。咖椰醬往烤吐司表面抹上,我期待地咬下咀嚼,但口腔裡仍嚼出細碎玻璃的風味,帶鹹的,大概是被刮花的舌頭表面所流出的微量血味。我仍把整片吐司吃完,伴著比熱帶還熱的夏季台北,成了我的馬來西亞回憶之一。

有些藝術作品被迫置身在尷尬的抄襲處境之中,藝術家在承受罵名之後才驚覺世界上真有與自己想法相同之人,但自己卻得被貼上抄襲的標籤。這種先來後到的原創地位在現代藝術圈中成了必須小心對待的事。在抄襲與巧合之外,也有一些過度絕望的藝術家,他們認為世界上再也沒有真正的原創作品了,所有風格都是經由過往的模仿而來。原創,或說某個安全比例下的原創,讓觀眾不會一眼認出過重的似曾相識。許多藝術家在早期以模仿其他作品的方式呈現,隨著創作時間拉長,作品多會漸漸磨成自己特殊的樣貌。不過這個馬來西亞版畫團體的狀況有些弔詭:在已創造出自我風格之後,仍不拋棄先前明確模仿的其他藝術家風格—-這會讓一些原本鬆了口氣終於看到藝術家作品靈魂的觀眾,卻又被一股無法前進的停滯脈絡給拉扯著。

 

是抄襲嗎?

臉書訊息流中看見一張似曾相似的作品照片,是朋友在馬來西亞沙巴拍的。起先我以為朋友正在印尼旅行,也看見那曾經令我讚嘆不已的作品,但事實的出入令我感到驚訝,同樣的作品風格竟在另一國度出現。起初我認為這只是個單純的抄襲,但有些線索讓我理解事件背後應該有更多得以挖掘與探討的問題。這令我瘋狂追尋與思索了數個月。

這個成立於2010年的馬來西亞版畫團體名叫Pangrok Sulap,字面上的意思為「龐克搖滾小屋」。「Pangrok」是以當地口音讀出英文「Punk Rock」的語調,而「Sulap」是沙巴原住民特有的一種竹編小草屋。一個以龐克為名的木刻版畫團體,創作主題大多著重於生態與環保,他們試圖幫助當地原住民與農民,向民眾與學校開設版畫教學工作坊,也販賣手工印製的T恤。網路搜尋的資料中總能找到Pangrok Sulap與反對沙巴政府興建水壩之間的關連性。

從看見那張熟悉的作品照片開始,直到印尼這方出現一些線索之後,我退讓了原初心裡的界定,並努力說服自己這不是一個抄襲或模仿的事件。我必須盡力從得不到Pangrok Sulap回應的狀況下找出線索(連絡上了,卻得不到作品的相關回應),就像咀嚼帶著碎玻璃片的咖椰醬烤土司那樣,即使認為似乎嚼到「抄襲」的玻璃碎屑了,但在撥開那感覺之外仍可享受其中美妙的視覺風味與精神。

印尼。

白天,若是坐上車,停等紅燈時會有一群手拿樂器的孩子從旁邊竄出。他們唱歌給你聽,接著熟練地趁綠燈前伸手要小費。如果坐上最便宜的火車,中途停站時蜂擁而上的小販和這些唱歌賺錢的孩子們也經常蔚為奇觀。夜晚降臨,墳墓區及鐵軌旁成了小眾邊緣人口的遊樂園;墓園沒有燈光,我看不清楚擺設的長桌上到底販賣著什麼物品,而一旁有跨性別者在黑暗中撐著傘,站在墳邊等待客人;鐵道石子上鋪著厚毯的婦女,我假裝認為她只是在佇候夜半一起野餐的朋友。在仍有一絲熱氣的幽暗環境中我包裹頭巾降低暴露自己的風險,卻感受到這群為數不少的邊緣人正努力以各種無法想像的方式養活自己。活在這個貧富差距極大的國家,唯有互助才能求得生存,因為當地政府並沒有撐起讓人民倚靠的肩膀。

1998年,為了對抗獨裁及嚴重貪汙的蘇哈托(Suharto)總統,印尼各地青年起身反抗。其中在爪哇島與藝術較為相關的組織有日惹(Yogyakarta)的版畫團體Taring Padi,與雅加達的Marginal龐克樂團等等。

Taring Padi是由印尼藝術學院(ASRI)學生、文化運動者及藝術家所組成的政治藝術團體,以印製木刻版畫海報、音樂、大型遊行道具等方式復甦平民文化(People’s Culture)與民粹主義(populism,菁英主義的反義詞)為目的,反對為藝術而藝術(Art for Art’s Sake)的概念以及文化被資本主義束縛的狀態。版畫具複製性,在這個概念下的作品不再只是掛在牆上具有裝飾/收藏功能的昂貴藝術,反而成為帶有功能性的傳播工具。手工印製的作品被貼在戶外經歷日曬雨淋而不感到可惜,只為達到「傳單」的訊息傳播目的。

龐克,多數台灣人難以想像的文化,認知可能只停留在視覺上的奇特表徵。作為世界人口第四大國的印尼,高生育率與低靡的經濟讓為數不少人民出現生計問題,許多孩子僅能在外遊蕩無法就學。一個龐克樂團英雄式地出現了,翻轉了他們的生活。Marginal樂團除了作為一個反法西斯及反個人偶像化的龐克樂團之外,也教導流落街頭的孩子們彈奏樂器,給他們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向外掙錢。「弱勢孩子的生活被龐克樂團重新撐起」,這對龐克發源的西方先祖們來說,大概難以想像現今龐克在東南亞所展現出的十足樣貌。

在印尼聽了幾場地下龐克音樂表演之後,朋友送給我幾片自己DIY印製的木刻版印布徽章。以前見過的這類龐克流行布徽章,圖案多是由刺繡或絹印製成,而近年的印尼龐克族群開始流行起如同Taring Padi學院技巧的木印布徽章。在訪談過幾位藝術家之後我試圖推論,這類凸版印刷的布徽章極有可能是由1998年政治抗議活動中發展而來的:正統藝術學院體系出身的Taring Padi指導了Marginal樂團木刻版畫的相關技術,再經由樂團大量舉辦的龐克工作坊傳遞了源自Taring Padi的技巧與風格,讓版印布徽章成為印尼龐克文化中特殊的DIY象徵。

 

我們不在乎被抄襲,我們甚至歡迎抄襲

臉書上那張Pangrok Sulap的作品照片仍在我腦中徘徊。面對一件藝術作品的模仿或抄襲,多數被抄襲者的立場是不允許,甚至定罪對方,於是我詢問了Taring Padi成員對自己作品被模仿的看法,他們給我的答案出乎意料:「我們不在乎」。對於另一方馬來西亞,我遺憾無法到場親訪,僅能輾轉連絡上Pangrok Sulap的成員,希望能聽聽他們的理念或翻轉我腦中的東南亞藝術理論,但遺憾的是,他們還沒有對我的提問做出回應,僅止於打招呼。

以下是我與兩名印尼Taring Padi成員的訪談對話。

 

  • Sudandyo ApriliantoTaring Padi 成員之一,目前與美籍藝術家妻子定居美國

我:我想請問你對這些(Pangrok Sulap)作品照片的看法。我認為當中某些版畫風格跟Taring Padi有非常類似之處,甚至可以說就是你們的風格!

Sudandyo:這些不是Taring Padi的作品,但看起來的確像是Taring Padi的風格。做得很好,甚至比我們更棒。我知道Taring Padi以前曾經在馬來西亞辦過幾場工作坊,或許這是其中一個工作坊學員的創作也說不定。

我:其實這些作品是馬來西亞一個叫Pangrok Sulap版畫藝術團體的作品。我很好奇像這樣到外地辦工作坊,你們不會在乎其他人模仿你們特殊的作品風格嗎?

Sudandyo:就我所知,Taring Padi喜歡分享這種風格。

我:令人驚訝!但對於一個像我一樣喜歡尋找藝術家創作脈絡的觀者來說,作品被模仿會是個問題。 

Sudandyo:事實上,Taring Padi已經在很多社區跟團體間辦過木刻版畫工作坊了,要是有其他藝術團體使用Taring Padi的風格,其實也不用太驚訝。

我:在台灣或其他西方國家有「智慧財產權法」,觀眾若看見兩個藝術家有過於相近的創作風格,事件很快就會被揭露出來了。而且,我認為分享獨特藝術風格這件事,簡直太慷慨!

Sudandyo:我想Taring Padi一直以來都相信這種分享與散播的理念。

我:或許Taring Padi不像藝術圈內的藝術家們,有競爭或成名的壓力。但對於一個國外的觀眾而言,很可能無法從視覺上辨識出兩個團體的差異,就像我第一眼看見Pangrok Sulap的作品時,直覺認為那是Taring Padi的作品。

Sudandyo:我認為Taring Padi真的不在乎什麼是屬於我們的風格,重點在訊息的散播。如果妳把版畫作品當成傳播訊息的工具,就會發現兩者之間的不同了。 

 

  • Djuwadi Ahwal,現任成員之一,非學院出身的自學版畫家

我:請問你聽過及看過Pangrok Sulap的作品嗎?

Djuwadi:我知道Pangrok Sulap,事實上去年我和他們的創辦人在馬來西亞碰過面,那是一個叫Transaction in the Field的短期駐村計畫。的確,他們從我們這裡得到許多靈感跟影響。我們跟他們是好朋友。他們曾經明確地表示對Taring Padi的敬意。Taring Padi並不在乎任何藝術家或藝術團體從事跟我們一樣的創作,其實不只是Pangrok Sulap的木刻版畫看起來十分接近Taring Padi,在印尼當地有許多藝術團體也同樣在使用類似的技術。如果不是真的涉入Taring Padi的創作,大概也很難分辨得出彼此的差異。或許這也代表Taring Padi真的有散播訊息的兩把刷子。

我:假如雙方都被邀請到同一個國際藝術節參展,觀眾會不會覺得兩個藝術團體的作品太相似?

Djuwadi:在那場馬來西亞駐村計畫的座談中,的確有觀眾提及這個問題。Pangrok Sulap他們承認,作品的確受到Taring Padi強烈的影響。不過我再說一次,Taring Padi的理念在於如何散播這門技術與知識,並不在於作品的所有權和版權。

 

 


Pangrok Sulap木刻版畫。關注北婆羅洲(沙巴)亞庇城附近一個杜孫人(Dusun)社區的處境。 Source: The Star OnlineSabah-based art collective finds audience in Tokyo」by daryl goh

翻拍自《Seni Membongar Tirani (Art Smashing Tyranny)》(2011)一書內頁, p.295. Remembering 4 years of the Lapindo mud Tragedy banner, acrylic on fabric, 2010.

 

 

不解的熱帶,龐克精神的複製與分裂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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