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lab實驗

關於愛

那次一起去吃火鍋的時候,父親已經病了。淺綠色的店面裝潢,角落裡四人桌上高高低低堆滿由木盒呈上的,鮮紅色的肉片。我差不多想吃甜點的時候,弟弟起身去洗手間。甜點是我喜歡的蕨餅撒上麵茶粉和黑糖漿,清爽的味道。父親不知怎麼一時興起,轉頭向身邊的母親說:「等一下兒子回來,我們一起跟他說我愛你好不好?」母親科科地笑。弟弟回到位子上剛坐穩,父親眼帶深意地看著母親,又轉向桌子對面的弟弟,同聲和母親一起數道:「一、二、三,兒子,我們愛你!」弟弟不動聲色,回答:「謝謝~」然後又丟了一片肉進到滾燙的鍋裡。

鍋子裡的湯滾的厲害,咕嚕咕嚕,熱氣蒸騰。

弟弟離席去結帳,父親轉面向母親:「我們沒把他教好。要會熱情地表達感情啊!他不會表達,太冷漠了。」

火鍋店位於百貨公司的服裝樓層,隔著大面的落地玻璃之外,冷氣強力放送,玻璃上沾滿了霧和凝結的水氣,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楚外面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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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和母親之間的連結已經遠遠超越好或是不好可以形容。

我曾經對他們的互動太習以為常,擅自認為除了離異(或是因故死撐不離異)的夫妻,每個人家裡的父母都是這樣,後來才發現事情沒有憨人想的簡單。每當我試圖以一種近乎獵奇的態度,向外人用言語描繪父母關係的圖像時,總是又苦又糾纏,思索著該從哪裡勾勒第一筆呢?大概每個孩子面對自己的父母,都是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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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重病後,在手術後的住院期間,我們曾經間歇請過幾個院內看護,但即便有看護,母親仍舊每天半天以上待在院內陪伴。更多的時候、以及出院返家後,幾乎都是由母親一人照護。一來是父親的狀況,不管好壞、病況的變異已經趨緩,另一方面也是未曾找到完全合意的看護。

母親能夠隨時睡著,醒來後不需多時,即可立即接手照護父親的工作,日日,我其實非常佩服。我每天去醫院兩三個小時,就已經頭痛到不想忍耐。這不是說母親是個沒脾氣的人,相對地,她脾氣可大著,卻可以在這種時刻表現出強韌的精神,同時也照樣發脾氣。安寧病房住不到一週,連護理師都走來讚歎這段看似鶼鰈情深的關係,問當初怎麼在一起的?父親總有不敗的標準答案:「約會的時候耍帥,騎野狼載她,一不小心摔進河裡,就永浴愛河啦~!」逗得院裡的護理師們笑得花枝亂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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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母親每隔幾天就會互道我愛你。而且還是非常韓風地,把雙手放在頭頂或是胸口做出愛心的形狀,大喊:「我愛你 ♥」「我也愛你 ♥」。

長大以後,父親還曾經看著母親屈膝坐在沙發上打瞌睡的樣子,跟我說:「你看你媽好可愛」,父親他有潔癖的習慣,會把剝開的橘子一片一片等間距地排列在盤子裡,包括發育不良的小橘瓣也一起加入隊伍,母親也曾經看著這樣的他笑著跟我說 :「你爸真可愛。」父親發病前,他們兩人每天都會一起去練桌球或是學國標舞,雖然跳得像機器人。動作僵硬的兩人,嘴裡數著拍子,卻也亦步亦趨。結婚三十幾年,出門走路散步會牽手,我都覺得了不起。

 

大學時期,我和弟弟離鄉讀書,父母也相繼退休。現在回想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的生活圈又再逐漸退後,最後只剩下彼此。又或者一直以來,他們的世界本來就只有對方,其他人的存在都只是邊緣的喧囂而已。

某一次連假我回家,吃過晚飯與父母一起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我坐在四人沙發的一端,父母在另一端;母親枕在父親胸口,父親側倚在沙發扶手邊。電視播著我已經不記得的老電影,只記得是黑白片。螢幕上的男主角忽然向前一個滑步,做出了一個相當浮誇但在電影中常見的動作--半是彎腰、半是低下身軀,牽起女主角的手,遞上一個深情的吻,深深吻在女主角的手指微曲的手背上。進廣告的時候,母親側過頭來,眉頭微抬,似笑含怨地看著我說:「你男朋友會這樣親你嗎?」「恩,有過吧。」

「你爸都不會。」

老派地真的是說時遲那時快,父親立刻抬起懷中母親的右手,像是小鳥啄米一般,「啾啾啾啾」大概啄了十下。母親望著我的怨意不減,笑意大概多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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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情深意濃的關係,在父親手術後麻醉未退前,想要對母親呢喃的卻不是愛意。而是「放過我吧!」、「為什麼不聽我說,不要這樣搬我的腳了,我很痛啊!」之類的話。但「你為什麼不聽我說,總是照著你的意思擺弄我。」這種話,父親連在半麻醉狀態時也無法對母親說出口,而是要我這個剛好在身邊的女兒代替母親承受,我真的是覺得非常倒霉。

不過我也知道,這不是入院後才發生的事情,每每父親不合母親的意,讓她大發雷霆之後,父親所有的不滿都是獨自在路上對著空氣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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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本性中本不缺乏自我膨脹、善妒的特質,而且情緒起伏無常。總是自顧自地發完脾氣後就覺得自己沒事、別人也應該沒事,完全不能同理小孩的弱勢。難以取悅的母親,無端對著自己歇斯底里,小孩驚嚇之後怎麼可能就這樣沒事。小學二年級時,父親趁母親到外縣市工作時,買了一件白底藍點的洋裝給我,價格接近一千元,就當時而言的確不是便宜貨。母親回來後知道此事,在車子裡就與父親吵架,並且遷怒於我。當時的我並不明白,母親到底為什麼生氣,我穿起來明明很可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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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地念書的時候,有一次母親和阿姨一起來拜訪我,當然少不了幾齣戲碼。阿姨私下跟我聊天說,她不了解為何母親的性情與未出嫁之前的性情差異甚大。阿姨認為是當老師當壞了,認為她已經習慣站在絕對權威的位置。我不認識當小姐時期的母親,但在我眼裡,造成母親本性如此無限擴張的主因,是父親的溺愛,還有儒家沙文主義的主張。大學要放假回家的某個下午,父親說他留了我喜歡的水果給我,但當我晚上回去時,完全找不到水果的蹤影,我開口詢問。

父親說:「你媽吃了。」母親大怒:「你這樣是在挑撥離間嗎?為什麼要說我吃她的?!」
「你的確吃了啊。」
「水果放在哪我為什麼不能吃?你有跟我說是她的嗎?你這樣根本惡意陷害」
「是留給她的,但妳說要吃妳就吃啊!」
「你故意陷害我!」
「你就是要我說出來,如果你要吃我就給你吃!我比較喜歡你!她有沒有得吃都無所謂!這樣妳才滿意嗎?!」

母親不說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滿意了。

這種善妒的情緒,甚至擴張到住院時期我們為了分攤母親工作而雇用的院內看護身上。「一定是這個看護比較漂亮,你爸才聽她的話,把她做錯的事情都推到上一個比較不好看的看護上身去」母親常常氣呼呼地做出這種令人無語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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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父親的病情嚴重,因為癌細胞擴散,陰莖陰囊水腫,自主排尿困難,也常有不明原因的出血。某天接近中午的時刻,弟弟走進父親房間,發現父親的早餐還沒吃,就問:「爸,到現在怎麼還沒吃早餐?都快中午了!」父親理直氣壯:「你媽沒叫我吃啊。」

弟弟走下廚房簡單弄些營養品給父親時,和我說起這件事。我們很感慨,為了避免另一個人生氣就只做讓對方開心的事,到最後變成沒有對方的指令,就不做任何事,即使那些事是吃飯睡覺這種本能的事。一個獨立的成人如何走到這個地步?

時值春節。人人都說大節難過,我心裡擔憂日日臥床的父親過不了清明。

過節免不了親戚朋友聚會邀約,但父親三不五時就需要進廁所處理自己,覺得外出不方便,卻開不了口。「我就是沒有辦法拒絕你媽」父親只能說出這種令人皺眉的懦弱話語。我和弟弟一致認為,父母之間的狀況不知道已經累積了幾輩子的糾纏,已經不是我們當小孩的可以插嘴。縱使我已經向母親略為提及父親在外可能必須遭遇的種種不便,但面對飯桌母親的一再要求,低頭不語的父親還是鬆口:「唉,妳說去就去吧」,母親得意地看著我和弟弟,我忍不住說:「爸,你不是說出門會很不舒服嗎,為什麼要這樣勉強自己呢?」父親看著母親:「是很不舒服啊,我難過沒關係,不能讓你媽難過。」母親不知道是有意、還是故意當作沒聽到,低頭繼續吃她的飯。當父親說出這些話時,也不過是字正腔圓、略微提高音調而已。

他的所有願望,就是滿足情人的一切希望。生活的亦步亦趨,喜怒情緒的你來我往,情人的愉悅即為他的愉悅。以雙人舞來說,面對面的這兩人,從一開始就無法轉移目光。三十年後,手指、呼吸、皮膚,已經開始長出對方的身體。不管相欠或相愛,他們的緣分已經深刻到了可以掐死對方的程度(當然這只是一種比喻)。

如果這就是備受羨慕深切愛情皮相下的原貌,從兩個孩子的角度來看,一致都認為這真的不是一種blessing(根本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

父親總是主張,我們不能改變環境,所以面對逆境,我們只好改變自己。

而他也把母親當作一種環境,在這個環境中扭曲自己,以適應環境。這個所謂的逆境、以及逆境中的人都是動態的。因此父親要求自己之外,也要求我像他一樣要適應母親這種歇斯底里的環境。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只有不孝的子女,這如何不是另一種歇斯底里的偏執呢?漸漸地,他們互相滲透成一場引力強大的風暴,我和弟弟都在長大多年之後,才得以從個人的角度,看出這種窒息的愛如何在他們之間周旋並牽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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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父母最劇烈的一次爭吵,發生在我小學的時候。我和弟弟第一次出國旅行,與父親的同事們同行。父親年輕時面容姣好,頗受女性友人歡迎。他在言談笑鬧間失了分寸,讓母親一路哭著回家。她醉倒在客廳哭鬧,堅持打電話叫舅舅把她帶走,三天後才回家。她感覺受到委屈,日日以淚洗面,下班後就立刻進房睡覺,醒來的時刻,常常把我和弟弟叫到床邊,一邊流淚一邊叮屬我們,如果父親的同事拿東西給我們吃,絕對不要吃,千萬要記得,想要什麼,媽媽買。我們家教嚴格,從來沒有平白無故的零用錢,所以這種像神燈精靈般可以完成所有願望的話也從來沒有出現過。

那一天下午,母親又把我們拉到床邊,邊流淚邊叮嚀了一番。離開母親房間後,弟弟忽然抬頭看我,說了一句到二十幾年後的現在我都還記得的話:「其實我覺得爸爸媽媽吵架也蠻好的。這樣他們好像才會比較重視我們。」

說是十歲小孩的天真,或者是誠實,同樣是十歲小孩的我並不知道,只覺得慌張,弟弟怎麼可以說出這種(悖德)的話呢?是不是該洗去他這種念頭?雖然我心裡也有一個角落偷偷天真地考慮是不是真的可以趁這個時候要求什麼自己一直得不到的東西。但現在想起來,那個時候的弟弟雖然不多話,卻可能已經有一雙比我更冷靜的眼睛,察覺出父母關係的原型。

***

我跟弟弟說,爸爸說沒教好他,他不熱情,不會表達心裡的感情,他噗疵一笑。我說如果是我也只會說謝謝。事實上,每次父親跟我說我愛你,或者母親因我買的小菜而跑過來熱情地說「女兒!我愛你!」的時候,我的答覆的確也只是謝謝,或者「好了好了」。我心裡其實明白,這不是會不會熱情地表達心裡的愛的問題。

***

從女兒的眼睛看過去,對於父母親而言,弟弟和我終究只是外人。他們各自的身影是彼此生命中的不可或缺。母親的笑容及父親的讓步,都透露著他們不足為外人道的、複雜的甜蜜關係,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的確是讓人羨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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