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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的古城門打開了沒?

文|黃微芬

「似乎」是2017年9月的某一天,興建中的「台南市美術館當代館」工程圍籬悄悄換上新稱呼,「當代」兩個字不見了,成了「台南市美術館2館」。這是一件很小的動作,但「動作」背後是否隱含什麼樣的深意,外界不得而知。可以想像未來台南市美術館的文獻考古中,只能用「似乎」這個模糊的字眼來交代改名的事實,卻無法提供一個「當代=2」的歷史日期及論述說明,這對從廿世紀八〇年代中期就已經在台南萌芽發展的台南當代藝術成果來說,無疑是一大遺憾,彷彿台南從來還沒「當代」過。

真的是如此嗎?如果有一道時光長廊,沿途是一處處盛開著當代藝術花朵的美麗花園,那台南市立文化中心(今台南文化中心)定是那長廊中,最早遇到的花園了。1986年2月1日這一天,「南台灣新藝術•風格展」開幕,九位年齡在廿五至四十歲之間年輕藝術家,以群展形式展出現代藝術,在當時的台南堪稱是劃時代的創舉,從此開啟了台南文化中心長達十多年推廣當代藝術創作的風潮。包括1987-1994年間每兩年一次的「南台灣•新風格雙年展」、1994年「台南市環境藝術節」、「1996台南—現象」、「1997開放展」等,對南台灣現代藝術的發展影響至鉅,許多參展的藝術家至今仍活躍於藝壇,讓台南文化中心博得「南台灣現代藝術搖籃」的美名。

走在這一道長廊裡,除了台南文化中心所代表的官方場域構築的大花園之外,自九〇年代起,長廊的風景開始有了變化。一些新的、民間經營的花園陸續出現,讓台南當代藝術的花蕊更為繽紛多彩。這些特色小花園,依「[城內/城外]台南當代藝術初探」策展團隊的文獻整理,包括「高高畫廊」(1991-1993)、「邊陲文化」(1992-1995)、「新生態藝術環境」(1992-1999)、「原型藝術」(1998-2005)、「林鴻文作品發表室」(1999-2000)、「十八花巷花園藝文空間」(1999-2000)等。

民間興辦當代藝術花園的熱潮在進入廿一世紀之後,不僅沒有退燒,反而有更蓬勃發展之勢,具代表性的場域,如「文賢油漆工程行」(2000-迄今)、「台灣新藝當代藝術空間」(2003-2013)、「Inart Space加力畫廊」(2007-迄今)、「K’s Art當代藝術空間」(2009-2013)、「海馬迴光畫館」(2009-迄今)、「草埕文化藝術工作室」(2011-迄今)、「How Space齁空間」(2012-迄今)、「絕對空間」(2013-迄今)等,再加上「么八二空間」、「木木藝術」、「水色藝術館」、「甘樂阿舍」等這幾年才出現的新藝術空間,以及「德鴻」、「索卡」等在地資深畫廊也紛紛投入經營當代藝術市場,當代藝術在台南,到了廿一世紀的2018年,可說已經蔚為民間花園的主流,恰可彌補官方自「南台灣•新風格」之後對當代藝術關注的空白,這也是為何文化局舉辦「台南新藝獎」能以「城市展覽」為概念進行規劃的主要原因。文化局憑藉的,就是台南已經自然形成的許多的當代藝術花園,各自提供當代藝術花朵綻放的舞台。「台南新藝獎」的舉辦,正是將這些花園串連成台南市「城市美術館」網絡,讓「台南新藝獎」在全國各縣市諸多美術展覽中,獨樹一格。

至於其他的官方場域,蕭壠文化園區及總爺藝文中心近年來轉型為國際藝術村,無疑是為是台南當代藝術發展再往前邁大一步。過去在台南文化中心時代,雖然也曾經有過與美國波士頓及澳門地區的國際藝術交流活動,可惜曇花一現,並未能有進一步的持續交流及影響;蕭壠及總爺國際藝術村的成立,讓國外的當代藝術家前來駐村創作,拓展台南當代藝術的視野之外,也把台南的當代藝術推向國際,蕭壠文化園區與「文賢油漆工程行」合作的「台南-洛杉機對飛計畫」,便是一個具體的佳例之一。

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讓大家知道,當代藝術在台南,從1986年算起,不管是公部門還是民間的替代空間及畫廊,已有許多的當代藝術花園孕育了許多精彩的花朵,「[城內/城外]台南當代藝術初探」便是在此歷史脈絡下進行策展,以帶有「歷史回顧」的方式,透過十位藝術家,呈現台南當代藝術耕耘30年的成果。十位參展的藝術家—黃步青、楊明迭、許自貴、黃宏德、林鴻文、李昆霖、方偉文、林煌迪、林書楷、李承亮,恰如老、中、青三代橫跨台南當代藝術長廊30年的光陰,其中儘管李昆霖已經不在這人世間,但談及台南當代藝術史,自然少不了他。因此,在其遺孀李婉寧的共襄盛舉下,將李昆霖納入參展藝術家之列。另一個有趣的巧合是,十人當中,年紀最輕的李承亮恰是1986年出生,他的參展讓「城內城外」別有一番薪火相傳的意味。尤其李承亮出生於基隆、在北部長大,如今卻選擇移居台南,成為台南當代藝術家的一份子,正是要呼應「城內/城外」策展團隊的用意,打開城門的界線,廣納更多喜愛台南的藝術家前來,台南的當代藝術才能更壯大起來。

回顧解嚴以來台南當代藝術的發展,再對照於「台南市美術館當代館」名稱被無聲無息走入歷史這件事,不禁令人焦急,台南這個古老城市準備如何面對新世紀的翻轉?當傳統與古典成為這個古老城市的惟一價值與想像時,台南這個古城準備如何面對台灣早就與當代世界接軌的這三十年?在地球村儼然成形的今天,台南的文化城門是否仍然緊閉?當世界潮流都在想像著屬於二十一世紀的世界如何透過藝術來對話的時候,台南古城是否做好準備要如何面對21世紀的世界?

原初台南美術館「當代館」與「近現代館」的成立,這樣的規劃讓我們看見美術館對於台灣近代藝術史觀建構的努力與格局,呼應著我們高喊著看見未來的口號。這原本會是台南藝術歷史長廊繼續往前走重要契機,宣告著台南市的藝術已從原本的文化中心、畫廊或替代空間,進入了一個新的美術館時代,是一個可喜的新起點。無奈,隨著「當代館」與「近現代館」被替換成為「2館」與「1館」的兩個數字,宣告著館方對於史觀建構的放棄,在無法得知決策過程的狀態下,心中不禁浮起了疑問,台南的古城門究竟「打開」了沒?

(20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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