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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們

 

在過往的生命中,特別是年輕的時代,其實我跟動物們並不特別親近。真要說起來跟植物的關係可能還深厚一點。畢竟也曾經背著植物圖鑑爬了幾個大山,高中低海拔的花草樹木還可以多少叫得出名字。但也僅止於叫得出名字、說得出味道、記得幾個藥用功能,好像就是這樣。仔細一想,竟然也是淺薄的緣分。不知道到什麼程度才能真的稱作「認識」?不知道是哪裡的影響或是天生如此,適當且可調整的距離對我而言,在各種人/人/非人關係中絕對重要。

家裡從小就是不准養寵物的。小學的時候就算看到別人家養著毛茸茸的溫暖小動物心理羨慕的要命,也深知對於這件事情的態度老爸老媽是幾乎不會動搖的。母親的理由非常明確:「牠本來可能可以活得好好的,但可能因為你不會養,就把牠養死了。這樣不是很可憐嗎?」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當時我的確沒能力為牠們的生命負責,但其實仔細一想好像也不是那麼回事。說是說不准養寵物,但是童年的記憶中,父親母親養魚。不是那種巨大尊貴的紅龍,而是常在實驗室看到的那種、甚至偶爾會被拿來當作其他大魚食物的斑馬魚之類的小小魚。當然也有普通的金魚,總之就是體型差不多那一般大小的二流魚類,隨緣地養在那個時代常見的圓球形有著荷葉邊緣的玻璃水缸裡,和水草混著雜亂生長。

魚常常死掉。很久以後博班的學長副業就是專門幫人養缸,他跟我說:一開始養新的缸,魚死掉都是正常的,換水要有技巧,就會越死越少,慢慢的一缸子小生態圈可以這樣穩定下來。可惜小時候我家無人懂得這些,盡是消耗那些可憐魚兒的生命。魚死掉之後的歸所是我家的冰櫃。就我記憶所及,雙門冰箱上層冰櫃,正好是小學低年級的孩兒我伸手過頭剛好可以摸到,但視線不可及的高度。踮起腳尖勉強打開冰櫃門,用手指辨識著冰櫃底層地形地貌,想著可以摸一顆冰凍的葡萄或是雪糕出來偷吃,摸到的常常是扁扁薄薄的,小魚兩三隻。莫約是自然科出生的父母親,幻想著先凍起來以後做標本吧。

童年時期居住的房子算是市區邊陲,附近有條本名還叫做溪的大水溝(很遺憾),後頭是片紙廠的廢棄樹林。有人放養些山羊,也有不少野生動物活動,我看見過猴子、蛇,也常把動物排遺當作玩具撿回家來。最叫我喜歡的莫過於一隻棕色皮毛黑色大眼睛的野兔。我是不可能追得上兔子的,所以也只能撿拾一些母親捨棄的殘破菜葉,放在後門邊,等著兔子過來吃菜的時候偷摸兩把。專心大吃的兔子只顧著眼前的食物,倒是非常乖巧,逃也不逃,任由我亂摸,我自然是開心的不得了,自以為就這樣放養了一隻自由的野兔。

直到某一天殘酷地降臨。隔壁巷子的皮孩子們駕起兩三根粗棍子綁上網子,就這樣「偷」走了我的寶貝兔子。沒用的我只能個著紗窗看著他們興高采烈簡直像廟會一樣蹦跳離開。後來看還看過一次兔子在屋後森林的荒地中出現過一次,看起來腳受了傷,跳耀奔跑都不如從前,但卻是再也沒來吃我放在門口台階的菜葉了。

除了魚,家中父母算是養過螃蟹,當時台南鹿耳門溪出海口水質乾淨,簡單的餌料加上運氣就可以捕獲野生螃蟹。有一隻倒霉到無法言述的紅蟳就這樣跟了我們回家。那個時期透天厝樓梯下的三角形畸零空間,通常會被建為小浴室,巴掌大的紅蟳就這樣養在我家小浴室的浴缸裡。現在想起來,當我費盡心思要餵養牠,牠說不定覺得我們家就是韓賽爾與葛麗特中的糖果屋吧。螃蟹為了不要被巫婆一家吃掉,所以完全不吃我準備的飼料,死的小魚、活的小魚、各種小草、魚飼料。只在浴缸裡喀啦喀啦爬來爬去,展示給我們看牠日漸消瘦的手腳以及衣帶漸寬的身軀,看起來真的是很可憐。於是某一日不知道誰決定把牠放出來外面透透氣。

 

 

事發地點在廚房,螃蟹從餐桌上摔倒了地下,就這樣斷了一隻螯。可憐的螃蟹馬上被移駕回浴缸,然後那隻螯就進了電鍋。眾人分食那隻螯後,我的奇葩父母不忘螃蟹的恩德,留下了一小份螯肉,餵給浴缸裡的螃蟹。奇蹟般地,螃蟹終於開口進食,吃的是牠自己的手臂。不出數日,螃蟹也爬進了電鍋,結束糖果屋的悲劇。

說到動物——特別是寵物,最容易被聯想到的是貓狗,跟幼時的我倒真是緣份淡薄。因為語言的屏障,那時我很害怕聽到狗叫,那些叫聲似乎表述著這些動物迫不及待地要一擁而上。到底要衝上來幹嘛呢?因為害怕而跑離現場的我,更是讓那些見獵心喜的狗兒獸性大發狂奔而來。實屬孽緣,這種緊張的關係一直到了高中的寫生比賽抵達高峰。彼時我拿著畫板,一人走下操場,當我正拾階而下,踏到平地的時候,五六隻把學校當地盤的狗流氓衝上來,以半圓陣行把我從正面圍住,身後是大型看台階梯,舉目所及除了我和狗之外也沒有其他動物(包括人)了。絕望至此,完全喚醒了我身體的動物性,莫名其妙地我就開始學狗對著牠們叫,大概是兇狠得很吧,我其實從來不知道自己當時說了什麼狗語,不過牠們一直一隻散開。我則是在逃離現場後腎上腺素激退,再也站不直腳。

跟狗群戰鬥一場之後,我漸漸再也不害怕狗與牠們的陌生語言,不管那語言背後的情緒是討好還是示威。多年之後跟狗的關係改變,那是兒時的我無法想像的。某天下午,少女時代的我非常老梗地因為戀愛挫折坐在淡水河邊,身體微微後傾,把手撐在身體兩側,身體和手之間多了個小三角形的空間,正在呆坐目光失焦的時候,忽然感覺身邊多了一個軟軟毛毛的觸感。低頭一看,右手夾著身體的小空間硬是擠進了一隻長得像泰迪熊的小狗,抬起小腦袋直直看著我。可惜後續沒有展開成小狗忽然開始對我說人話,而是被隨後的主人找到,汪汪看著我叫了兩聲後就被拖走了。但我跟貓狗的距離大概由此有了轉變,往後朋友們家裡害怕陌生人的貓,或是焦慮的狗,都讓我成為例外,默默地親近起來。

在親密和侵犯之間,距離從來不是尺規上的數字可以揭示的。曾經在駐村期間,在一整個城鎮的廢墟之中,終於讓我們發現一隻雪地裡的白色狐狸,距離我們這群瘋狂拍照的藝術家大概三百公尺。對面的狐狸優雅又滿懷戒心,猶豫地觀察我們,幾分鐘後便甩頭離去。在此之前,我距離狐狸最近的一次,就在這次偶遇的幾天前,在一團濕冷霧氣沉沉的空氣中,同樣被渲染得灰沉沉的土地上,沒有融雪、濕濕的土、低矮的植披,就這樣出現在我們眼前。一隻簡直像是展示用的標體,一隻被其他動物吃到一半的狐狸肉體。局部裸露的脊椎、連接著部分還存在的皮毛,白色的骨頭新鮮又乾淨,周圍既沒有血也沒有來吃屍體的小蟲,我甚至不覺得牠真的失去體溫。或許因為這樣,我感受到的不是殘酷,而是自然毫無憐憫之意的誠實。

 

 

就在狐狸屍體的旁邊,另有一座龐大的動物骨骸(被我誤認成植物的化石)。其實整個極北凍土都像是個活體,包括不見五指的黑夜中被冰河前緣崩落的聲音驚嚇,有時像雷聲、槍聲。更多數柔和一點的時候,像是動物熟睡的鼾聲,深沈而濃厚。這種由文明生活訓練起來的直覺和經驗無法正確判斷,對於植物/動物/無生物、生與非生,那種感官邊界模糊渾囤的經驗,讓我當時非常著迷。當我們與外界聯結和溝通的視覺、聽覺都無法正常作用,人好像也回到一種初出母胎一無所知的狀態,而極地這個化外之境則是不可動搖的無邪和無情。

但凡各種跨物種之間(植物、動物、物)的關係的建立與情感的回應,是不是總是像面對那荒地上巨大的、生命已經離開之後、意義邊界模糊的骸骨。不管是不是傾注關愛,得到安慰,最終都成為某種(跨越聲音/肢體的)喃喃自語。

為了一圓沒能在野地與北極熊相見的遺憾,我去了旭川動物園。巨大的牠僅在動物園為牠設置的空間一角徘徊,不停繞圈圈,時而仰天做嘶吼狀,焦慮得讓人心痛。然而在廣大真實世界中的北極熊,在此時必須陷入另一種因暖化而造成食物缺乏的困境。這一切可能都只是我面對無邪又無情的巨大力量、不由自主的自作多情而已。附近園區的企鵝倒是看起來很開心,嘎嘎揮動著小翅膀,從水裡爬起來,和同伴吵吵架,幾多猶豫後跳下水游泳或是打瞌睡。

 

 

有正在進行的研究顯示某些種類的狗如此親人,可能和 GTF2I 與 GTF2IRD1 的基因發生突變有關。人類如果缺乏這兩個基因,會導致威廉斯氏症候群(Williams syndrome),疾病症狀為擁有小精靈(elfin)般的臉部特徵、認知困難,而且常對每個人都很熱情;意思是人類在把狼培育成狗這種伴侶時,讓牠們得到了某種行為症候群,透過使之病態而馴化野生動物為寵物常伴左右。此一路數似乎普遍可以套用在多處人類有情的關係慾望物上,而這些慾望物還是極盡溫柔地溫暖孤單的人類,例如我家曾經那隻可憐的螃蟹。也或許在訓練馴服慾望物之時,我們自身也逐步臣服,成為被馴化的那個,真正的慾望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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