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views 評論, 全站文章

[駐村觀察誌] 神秘雙年展──儀式籠罩的展覽精神

雅加達雙年展開幕當天。圖片來源:雅加達雙年展

 

要回台灣前的某個清晨,我從雅加達飛往日惹,在飛機上看到一片迷霧壟罩著雅加達市區,這個場景對我來說剛好也是這趟旅途的總結,回憶這兩個月在一個未知城市中的探險,最後得到的還是一團謎霧。

 

「JIWA」是這次雙年展的主題,在字面上可以指「靈魂」或「個人精神」,這個字在印尼其實很常見,許多活動或談話中都會出現「JIWA」這個詞。當然,也可以把「JIWA」聯想成傳統儀式的通靈概念,我最初對這次雙年展展品的想像也是如此。不同於大部分的城市雙年展都在某個美術館或博物館中進行,雅加達雙年展連續三屆,都辦在大型的替代性空間,甚至延伸到城市中許多特色角落,並嘗試與居民生活結合,讓藝術的互動更活躍。

 

當我在 Gudang Sarinah Ekosistem 這個藝文倉庫駐村時,經常參與倉庫各藝文單位舉辦的活動,最多是由 ruangrupa 組織承辦的活動。記得抵達的第一個晚上,我參加了學生視覺藝術雙年展「Jakarta 32°c」的頒獎典禮。開幕茶會的餐點,讓我第一次見識到裝飾獨特的薑黃飯塔,它是一種用來慶祝/祈求活動期間風調雨順的傳統料理。這天晚上之後的每一次活動開場,我都能吃到它。這道料理現在在台灣也很常見。

 

Jakarta 32°c頒獎典禮的薑黃飯塔。攝影:陳沛妤

 

吃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常,而吃的方式,在印尼的特殊節慶算是與眾不同。有一次倉庫舉辦了年度大胃王比賽,主辦人 Ajeng Nurul Aini 告訴我,這個比賽是大學生常會舉辦的活動,因為還是學生時大家都很窮,只要把食物集中在一起分著吃,就可以讓每個人都不餓肚子。舉例來說,只要購買十人份的餐點就能分給十二個人吃,再配上大量的辣椒與開水,每個人的肚子就會很飽。吃的方法不像一般的大胃王比賽在桌上吃,而是用傳統的吃法,將所有的食物排成一整排,大家必須跪在地上,用手抓來吃。比賽方式是由兩隊人馬同時進行,吃得比較快的那一隊就可以獲得勝利。不過這個比賽的重點不在於輸贏,而是友誼的建立還有免費的飯菜,以及利用大胃王的活動行銷 Gudang Sarinah Ekosistem 這個空間,並加強民眾的參與。

 

大胃王比賽。攝影:陳沛妤

 

另一次與吃有關的活動,是在雙年展期間,泰國藝術家 Pinaree Sanpitak 找來廚師烹飪花草料理、邀請觀眾參與品嘗的藝術表演。不同的花草製成不同的菜餚,有花茶、種子飯、根莖炒的菜,還有花草汁做成的甜點,再加上巧克力粉製造土的意象,每一道菜餚都代表著不同的藝術寓意。除此之外,吃的空間也很講究,藝術家把藝文倉庫布置成一座天然的花園,裝飾著各種由綠葉與花卉搭配的背景,大家也是坐在地上用手抓取食物。那些料理不但是泰國獨具特色的料理,我感覺它們還是一種與自然和諧共享的心境。

 

 

Pinaree Sanpitak邀請廚師烹飪花草做為料理。圖片提供:陳沛妤

 

花卉植物,在日常生活中除了代表著精神的滋養,在這次的雙年展更帶有儀式開啟的意味。來自南非的錄像裝置藝術家 Dineo Seshee Bopape,她的作品使用泥土磚塊、貝殼、火與花來描述兩個與海地戰爭有關、關於火與奴隸的故事。她把七種花卉撒在磚頭上,象徵著儀式或慶典,那七種花卉在印尼是用在婚禮與葬禮的花卉,不同的花代表不同的祝福與香味。藝術家很注重嗅覺與溫度的感受。她以浪漫的愛情故事和宗教儀式表現歐洲對非洲的殖民問題與歷史迫害,她以女性的身份與國族身分,表現出一種溫柔的抗議,同時也呼應了歐洲殖民印尼的相同處境。當時我還在半夜陪她去花市採買,花店老闆很詳細地向她解釋花卉的用途及寓意。藝術家在挑選花卉的過程中,十分注重花的鮮度與香氣,花語及與她的作品傳達內容的連結性。在她仔細選取花卉與佈置空間的過程,貼切地呼應了儀式、植物與生活的關係。對我來說很衝突的是,你在花市裡看到一堆男人為了隔天或週末的婚禮或喪禮,在編織/串珠茉莉花、整理植物,把空間佈置得很花俏。

 

Dineo Seshee Bopape的作品。圖片來源:雅加達雙年展
七種花。攝影:陳沛妤
花市裡編織的手。攝影:陳沛妤

 

開幕當天,雙年展工作人員都很期待月圓的加持,並且相信這股神祕的力量會伴隨著展覽的過程爆發。我想「儀式」無論對印尼人或對這次展覽主題來說都非常重要,其實我們也可以把展覽本身視為一種當代藝術的儀式。這次雙年展的藝術總監 Melati Suryodarmo 是位行為藝術家,在她的主持之下,雙年展的大量作品都具有表演元素,有些藝術家整整兩個禮拜、每天都在展場表演七個小時,很像是一個苦行僧的儀式。或者我們可以從藝術的角度,去討論為什麼近年許多展覽都要把活人的表演視為一件作品,直接置放在展示空間中,而不是透過錄像紀錄去取代作品的表現形式。作品的在場性在此刻變得極端重要,作品與展示空間相結合,成為互為主體的存在意義。

 

印尼資深雕塑藝術家 Dolorosa Sinaga 認為,展示空間是最能呈現作品意義的推手。身為印尼早期新藝術運動的藝術家之一,她堅持要把工作室搬入雙年展展場,以這種方式展示她的創作。這個計畫當初讓許多協同策展人十分質疑,擔心工作室的空間形式和滿滿的雕塑作品會影響展示美學,但藝術總監捍衛了 Dolorosa 的想法,雖然看起來可能會像一座廢墟工廠,但卻能更貼近這位藝術家的創作生涯、創作模式、以及創作過程的空間,更能創造藝術家空間知覺與大眾互動的情境。開幕之後,我還在她的展場中發現開幕的啤酒也偷偷被放在展示的工作檯桌上。我在國家畫廊看加帝旺宜藝術工廠(Jatiwangi Art Factory)的錄像作品時,也有過類似的空間場景,那是一個佈置成客廳的展場,用平常看電視的方式看加帝旺宜藝術工廠的錄像作品,大家還拿桌上的餅乾來吃。在台灣,同樣的空間佈置,觀眾很可能就會覺得那是展品,不能碰也不能坐也禁止飲食。另外,Dolorosa 還有另一件作品,是印尼國父蘇卡諾的雕塑,她把雕塑們放在歷史博物館門口,結合了觀眾的自拍精神與愛國精神,讓作品與觀眾產生互動。

 

Dolorosa Sinaga在歷史博物館的雕塑。圖片來源:雅加達雙年展
Dolorosa Sinaga在主展場的作品。攝影:陳沛妤
加帝旺宜藝術工廠的空間裝置被參觀者任意移動。攝影:陳沛妤

 

關於表演與觀眾的互動,有一天印度藝術家 Nikhil Chopra 在雅加達雙年展的另一個展區,在歷史博物館與美術陶瓷博物館的空間進行現場演出時,因為假日人潮擁擠,在他一路從歷史博物館演出到美術館途中時,民眾很熱情地跟隨他。當他抵達美術陶瓷博物館園區的柵欄時,警衛卻把觀眾擋在柵欄外,當時圍觀的其他藝術家和策展人都很驚訝,認為應該要開放讓觀眾一同進入園區欣賞。對我來說,就這個表演而言,當藝術家將自己打扮成為藝術作品的形象、進入人群時,就已經決定是一件要與觀眾互動、進入公眾的作品。

 

Nikhil Chopra在美術陶瓷博物館前的表演。攝影:陳沛妤

 

互動是展覽吸引民眾的重要串聯模式,展期間 RURUkids 舉辦了親子藝術學習活動。在台灣可能要與展覽主題有關,才會舉辦親子活動,但因為 RURUkids 這個單位是 ruangrupa 旗下的一個組織,負責人是一位有小孩的插畫家,他希望可以讓兒童的藝術教育活動更與民眾連結,所以連 JIWA 這麼沉重的議題,他也可以透過教小朋友畫鬼面具,讓兒童接觸當代藝術的文化。

 

RURUkids工作坊。圖片來源:雅加達雙年展

另一個與民眾互動的活動是手工帆布包製作,Stuffo/labs 是 ruangrupa 成員的自有品牌,當雅加達雙年展這種大型活動舉辦的時候,Stuffo/labs 就會舉辦相關周邊商品的工作坊。這次他們回收舊的展覽帆布,以教育工作坊的方式,讓觀眾自己做自己的 JIWA 帆布包,同時又趁機推廣自有品牌和展覽,非常務實且有效。

 

Stuffo/labs帆布包教學。圖片提供:陳沛妤

 

Stuffo/labs帆布包。

 

從這些經驗可以觀察出,這次的展覽不只想要討論泛靈論或傳統信仰與藝術的整合,而是透過各種社會機制、政治問題、性別議題與宗教規範,去討論個人精神狀態於現代的脆弱性,並使用神話故事連結當代藝術作品。某種層面上,也牽涉到印尼本身的殖民背景,在過去曾經被去文化或是去靈魂的一種歷史經驗。當代的身分認同無論在哪一個國家都已經是非常複雜且多重,就像早期穆斯林文化起源自中東阿拉伯人的文化,即使與印尼土著屬不同種族且印尼自己也有萬物有靈的古老信仰,但兩種信仰卻能夠同時並存在人的身上。我認為就像是台灣道教與原住民儀式的關係等於伊斯蘭文化與爪哇古老信仰的關係,印尼歷史中也有屬於自己的部落與國王等等。

 

除了信仰之外,2017年的雅加達雙年展是一場主要由女性主導的展覽,所選擇的作品也以女性藝術家居多,卻不非常激進地批判,而是透過作品與表演,討論印尼的跨性別、宗教壓抑、女性藝術家的自我探索與輪迴和儀式之間的關係。藝術總監想透過展覽提出,如何建構一個印尼甚至延伸東南亞的藝術方法學,不只是一昧地追求西方的藝術史脈絡,更希望印尼或東南亞擁有自己的藝術系統。或許尚未發展出所謂的理論,但仍可以參考美學觀念來因應不同的政治民情而產生獨有的藝術風格。此次展場的設計與作品的論述也試圖連結博物館展示機制的問題 ,討論了歷史建物、政府制度對藝術的態度,以及民間團體對當代藝術的看法。

 

在展覽的慶功宴,大家選擇以《最後的晚餐》作為這次雅加達雙年展的總結。精確的雙年展概念最早是1895年由威尼斯發展出來的,這一年對世界各國都是很重要的一年,當台灣割讓給日本的時候,西方城市已經在積極地舉辦雙年展了。巧合的是,《最後的晚餐》作者達文西是義大利的畫家,慶功宴的這張合照彷彿對JIWA在東方與西方的藝術展與藝文方法學上,試圖提出一個曖昧的反思。

 

慶功宴時模仿《最後的晚餐》。圖片提供:陳沛妤

 

 

(編輯/Fiona Cheng)

Share This:

發表迴響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瞭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