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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內心小劇場|清邁駐村

©Sean Wang
©Sean Wang

要寫一篇清邁的觀察很難,因為這裡沒有什麼美術館、藝廊。確實有一間清邁當代藝術館,裡面也有很多不錯的作品,但我就這樣快速看過,很難說有什麼深入的理解。至多就是感覺他們很多攝影作品有很強烈的現代主義攝影的傾向,跟台灣有些相像,譬如像岩石一樣的人體,或是充滿線條形式的畫面,僅此而已。我可以分享的是個人創作的經驗以及與藝術村的人交流的過程,這或許可以回答一開始我遇到的困難。

Compeung藝術村由ongong一人創設。「創設」在這裡的意思,是指自己蓋屋子、接水電、架設網站以及料理三餐。他自己搞定所有的事情,所以他常常開玩笑說,不知道為什麼別的藝術村需要請那麼多人。Ongong並非不想與人合作,他談到,早些年會試著邀請一些泰國藝術家來這邊,可是他們更嚮往國外,對於草創時期滿地泥濘的Compeung不屑一顧。這與泰國整個藝術現狀一致。我問這裡的藝術家要如何經營他們的藝術事業,他說要不就是做很傳統的藝術,譬如那種佛教的、漂亮的、供奉在國家美術館的,要不就是去國外,大家就會覺得你很厲害。不知為什麼,有一種既視感。

沒有人想要改變嗎?泰國之前也有一些較具實驗性的藝術團體,但是自從軍政府上台之後,社會氣氛改變,藝術活動也會受到審查。藝術家所能做的,就是好好的活著。在這種看似無可為的情況下,Compeung同時表現強大的活力。這是一個將近12年的藝術村,接待了超過上百位的藝術家。Ongong本人說得一口流利的英文。

確實,泰國的藝術現狀好像是封閉的,但是就Compeng而言,他與世界的交流反而更頻繁,甚至超過自詡國際化的台灣。當我用「交流」這個詞的時候,其實不確定它是否足夠準確,因為這個「交流」並不是我過去所想像的,舉辦一場座談、一場酒會,本國人與外國人笑臉盈盈,交換一些有趣味的藝術話題跟臉書帳號。在Compeung沒有這種很fancy的東西,你與別人的互動,就是從每天早上吃早餐、洗碗盤開始,特別是晚上吃過飯後大家聚在外面閒聊。很難具體說這種聊天有什麼收穫,很多時候真的是完全打屁,但是有些時候,當我發現這些與我出身背景相異的人在藝術上遭逢同樣的問題,會忽然覺得自己被理解了。譬如說沒有人知道要怎麼賣作品,沒有人知道什麼是當代藝術。

有時候,我們也有一些很有建設性的交談。我問過他,究竟要怎麼樣辦一個藝術村?他很篤定地跟我說,首先要有一個網站。他很訝異很多藝術家、藝術村甚至沒有一個網站。他不懂,在資訊爆炸的現代藝術世界中,沒有架設自己的網站,要別人怎麼認識你。他也認為,作為一個國際藝術村,負責人至少要能夠跟人順暢的溝通,就是必然要有良好的英文能力。還有一點他沒有明言的,我覺得是需要有寬廣的心胸。這話大家都會說,但是實際上當真的面對很雞歪的藝術家,我們其實很難維持笑容,但Ongong始終是笑笑的,並非是因為他沒有個性,而是他總是思考怎麼盡最大程度,讓藝術家在這裡有所收穫。

就我個人創作的部分,這次駐村我主要關注「辨識」這件事。就像每一次出國,一開始都會很興奮地按快門一樣,因為眼前的事物看起來很新奇。可是這些照片很快就讓我失去興趣。並不是因為我逐漸熟悉這個地方,而是我本來就在照我所熟悉的事物。正確的說,是照我熟悉的新奇。

從最簡單的鮮豔花布到雜亂的市集,我一直都在拍我知道的東西。我想,如果拍照就是這樣,豈不是太無趣了?我想起自己有一隻幾乎看不見的眼睛,如果用它拍照,它一定無法辨識出看到的事物,那麼,拍出來的好看照片是不是就會接近一種超越既有認知的狀態?就這樣,我有時用左眼,有時用右眼來拍照。

我發現,隨著視力的差異,兩眼的美感也截然不同。當然,我可以說,我的左眼不正常,因此右眼看到的美才是美。但這就跟視力比我右眼更好的人們宣稱他們能掌握到更真的每美一樣。又或著說,我的右眼與左眼、以及正常人與我各自所體會到的美感,都是絲毫不能妥協的。我不知道答案,所以嘗試把兩眼看到美的畫面放在一起。也就是將我無法辨識的畫面,跟可以辨識的畫面合併,得到一張兩眼都覺得部分好看的畫面。

在我的另一項「空板計畫」中,我規定自己拍下從Doi Sacket到Chiang Mai沿途的空白看板。因為那是我剛到清邁時,最沒有辦法想像其意義的東西。後來我才發現,那些看板有一種政治社會的背景——本來這些看板都應該放泰皇的照片,但自從軍政府上台之後,因缺乏經費維持,就任由許多看板空下來。表面上,我好像意外地連結到某個重要的現實(然後為此高興?),但實際上我比較關心現實自己如何成為藝術。

有一種觀看攝影作品的常見方式,就是去檢驗視覺上的形式是否與現實聯繫。我曾經看過一個攝影比賽的評審意見:「形式準確切入議題」。換言之,如果形式能夠對應現實(議題),我們會說這是一件具有意義的作品,如果反之,我們就說這只是純粹玩弄形式或是搞怪。這種原始的寫實主義問題多多,譬如創作者為何可以代言現實(包括現實中的人)、創作形式與現實的關係。

但是攝影創作還有另一種與現實的關係。根據Jeff Wall的看法,他認為觀念藝術家建立一個新的藝術定義:藝術家致力發現藝術之外的物件(現成物),去除其功能,使之成為一個既有藝術之外的新藝術,也就是藝術。在這裡,利用攝影觸碰現實並非是為了現實,而是為了延續一種不斷尋找新的藝術,可能有顛覆舊有藝術的現代主義模式。但問題是,我們每天都在接觸藝術之外的領域,而它們之所以不能成為一個偉大的現成物創作,有兩種解釋:一種是認為這些日常生活的事物並沒有表現了藝術的形式,譬如論者強調杜象的車輪有一種優美的線條;另一種解釋是,這些日常事物的功能沒有被取消,因此藝術沒有發生。對我而言,第二種談的這件事更加引人入勝。

在「空板」這一計畫中真正有意義的是,看板的功能是被自己取消,而非透過藝術家的操作。嚴格來講,這甚至不能說是我的創作,因為是社會自己完成了這個消去功能的動作。創作者在此只是引用了藝術之外的事物。我唯一比較主動的行為,其實是在駐村最後,我把印好的看板照片在貼在看板上。表面上,這很像某些行為藝術家用創作介入社會,但實際上我只是想讓看板就是張貼看板照片的看板,就像藝術是關於藝術的藝術。

但是真正讓我在清邁覺得最「藝術」的一個經驗卻無關任何計畫。我記得有一天比較晚從清邁回來,到Doi Sacket市集的時候差不多已經七點多,從市集再騎回藝術村,路上已經是一片漆黑。我有帶手電筒,基本上還不至於看不到路,但當時下著雨、加上回程是上坡,令人感覺有點狼狽。但就在經過湖邊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有藍色的碎鑽在我的左手邊跳躍。

我的英文普普,但是那一瞬間我腦中不由地冒出了“fucking breathtaking”這個詞,原來那些碎鑽是手電筒的光照在落下的雨滴上。因為四周幾乎都是黑的,所以整個世界似乎只有它的存在,分毫不差地距離我的左手五公分左右,像是唾手可得的星辰。我的腳踏車不斷移動,但在視覺上,我好像始終停在原地,因為唯一可以參照的座標,永遠與我保持一樣的距離。我那時候心想,這就是美,我所有的作品與這相較起來都是狗屎,因為它如此簡單、美麗卻又無所依據。我一度想要拿起相機拍下來,但是想想就算了。


Edited by Fiona C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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