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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字相對論_Spectacle/「奇觀」還是「景觀」?

society_of_the_spectacle當代藝術批評充滿了翻譯的詞彙,翻譯少不了詮釋權的爭奪,爭奪權力是政治行為,所以,藝術批評是政治行為,翻譯是加倍的政治行為。藝術批評的翻譯政治有不少中文例子,比如紀‧德柏(Guy Debord,大陸譯為居伊‧德波) 1967年出版的書La Société du spectacle,過去有人翻成日本味的「演劇社會」,目前台灣比較常說「奇觀社會」,大陸翻成「景觀社會」。一套中文,難道可以各自表述到「奇觀」、「景觀」不分的地步嗎?

不可以。在〈德波和他的「景觀社會」〉(代譯序)一文裡,南京大學的張一兵教授就點名,台灣的「奇觀社會」翻得不好,因為:

Spectacle不是什麼令人驚奇的觀看,恰恰是無直接暴力的、非干預的表相和影像群。景觀是存在論意義上的規定。它意味著,存在顛倒為刻意的表象。而表象取代存在,則為景觀。

說白話一點,我們來做個造句練習,「花博真是蔚為奇觀」,或褒或貶,「奇觀」必定帶有價值判斷;相對來說,「景觀」比較中性,譬如「花博改變了城市景觀」,變好變壞不知道,只是單純的陳述句。在張一兵看來,德柏是在白描一個影像取代了現實、大家卻又習以為常的社會,所有驚人的「奇觀」都成了日常生活的「景觀」,可見得翻成「景觀社會」才對。問題是,德柏的書寫策略是一種逆向操作,他正是要揭露任何看似自然而然的「景觀」,其實都是資本主義行使異化的「奇觀」,他要把正常還原為倒錯,從此開啟日常生活的批判。

德柏的書寫由許多斷片和短句組成,第一個片段就把馬克思《資本論》的第一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占統治地位的社會財富,是透過商品的龐大累積而出現的」,改寫成:「現代生產條件占統治地位的所有社會活動,是透過奇觀的龐大累積而出現的」;挪用馬克思,當然便是為了指控奇觀的暴力,過剩的影像取代商品成為控制社會的資本,異化群眾的工具,所以德柏才說:「奇觀是資本累積到無比龐大的程度,變成了影像」。至於倒錯的批判,德柏寫來既像格言,又像繞口令:「在世界成為純粹的影像之處,純粹的影像變成真實的存在,並且引起催眠般的舉止反應」、「隨著基本需求變成社會的夢,夢變成基本需求」,總之,「在這個虛實倒錯的世界,真只是假的一瞬間」。張一兵又說錯了,真正的倒錯不是影像取代了存在,存在的是實體,虛構的是幻影,然而影像奇觀是虛實莫辨的「不存在」。

終歸,「奇觀社會」本身就是一個倒錯的概念:「奇觀是分裂的共通語言。觀眾齊聚一堂,只因被牢牢繫在某個將他們個別孤立的中心點上。奇觀把被隔離者相互隔離地聚在一起。」奇觀無法形成社會,奇觀分裂社會。回到藝評翻譯的政治性。如果說,藝評和翻譯是為了社會的對話,那麼請看下面這段從黃建宏的策展論述擷取下來的文字:

然而,除了以境遇主義式的理性來對抗消費社會的奇觀社會之外,意即除了將此模型視為外掛的再現式構思之外,這種模型同時道出的是種去除「量體-中心」,強調以技術理性、平等與流動生存等面向組裝而成的機器。

請問,這是溝通還是搞分裂?是對抗奇觀,還是專有名詞和外來語拼裝而成的符號奇觀?另外,這段話提到了「境遇主義」,這又是一個翻譯紛紜的詞語,而且和「奇觀社會」很有關係,我們下回分曉。

註:AOFA觀察者2011.05-2012.03期間發表之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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