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鑽石如何是雨滴?——對王雅慧作品中多重存有的反思

文|蘇柏勳

評論展演:【鑽石就是雨滴—王雅慧個展】
展覽地點:臺南,絕對空間
展期:2020/6 /10 - 7/19

鑽石就是雨滴,在這樣簡潔的句子中,我們不難感受到其背後蘊含的深意,然而在遠離了那令人暈眩的美好後回頭一看,卻也並不難注意到那股深意的真相其實是一種孰悉的陌生,鑽石怎麼就是雨滴了呢?

王雅慧,《光年》,93×65.04×20cm,藝術紙鋁板裱褙/實木層板/玻璃杯/水/時鐘機芯×2,2020。 攝影|劉信佑
王雅慧,《光年》,93×65.04×20cm,藝術紙鋁板裱褙/實木層板/玻璃杯/水/時鐘機芯×2,2020。攝影|劉信佑

如果說引用這樣的詩句不為了加以魅化而是同空間中作品那樣進行適當的擺設,鑽石與雨滴的互文關係如同作品是物件與物件之間最低限度的並置鑲嵌,觀眾將感受對象化而得出我們該如何理解這樣的互文?以及如何跟這樣的作品有更近一步關係的這兩種困惑時,與其說對名詞與修飾架構出來的思維出現了漏洞,其實是腦袋此刻正一片空白。因為這並不是一個實在的漏洞,也幾乎無法在現場看見辯證的痕跡,當所有物件都只是悉心的輕輕一擺,某種透明而美好的質地伴隨著光與影的關係,將知其白,守其黑注 [1] 這樣的概念變得如此清晰的此刻,它翻轉了我們原有的疑惑——鑽石怎麼就不能是雨滴了呢?

引用詩句做為展名的展覽不在少數,然而對於作品有著同樣氣質的王雅慧來說,這樣的引用絕對不只是一種感覺良好的心血來潮,尤其在看完展覽論述後,得出這其實可能還隱喻了雖是巧遇實則是必然際遇的猜想的瞬間,那個深意或許還包含了對於詩是什麼的回應不禁令我為之沸騰。撇開傳統對詩的要求與構造,單就使用文字作為材料的創作,我想提出的是詩總是在擺放名詞與修飾名詞之間進行擺盪,透過排列便能產生意象的這種特質。因為倘若將其隨意抽出,名詞與動詞、形容詞甚至句讀便會在瞬間失去原先的詩意,甚至變成路邊隨處可見的碎石。這種錯愕的經驗其實正在展場與作品的相遇中不斷上演,而這全因我們總想將其視作意義的對象進行探問。它們並非脫離了原有的性質,然而我們卻再也無法還原原先的質地,無法更深的走向其中。與其說是對詩意想像的不可能,不如說其實是我們從未真正認識過詩。我想不論任何時刻對於詩是什麼的問題並不要求一種解釋,而應被視作是拓寬詩的一種方法,在這種拓寬的期待中,詩提供了一種使物件們能隨意被安放的空間,在此進行修飾的行為並不將之向其內部意義的封閉,而是透過削減來增強它物質的部分。當某種如內核般的東西緩慢地透出,它即是它自身的存有(Dasein)的狀態便打破了它過去作為名詞與能指(signifier)單一而絕對的連結。意識到這種避免將名詞當成符號,力求陳述只為提供感受服務而非打破或者完成某種敘事本身的努力正是詩的魅力的此時,鑽石就是雨滴就絕不能僅視作鑽石或雨滴某種概念上相似的修飾,而是在物理向度中針對某種物質性的連結作為隱語,當鑽石就是鑽石,雨滴就是雨滴,物質就是其自身而非它物,這種對物的互文才使得直述能觸及其自身進而達到解蔽(Entbergung)。

回望展場的所有物件,圖像上兩個兀自轉動的圓圈,曾經的影像與此刻待完成的圖像拉扯出的是一種體質,某種內在的運動正視覺化的此刻,薄底的水杯裡裝的水就只是普通的水,於是折出了細細的光,使攝影經輸出成為圖片–曾經的視覺獲得肉身回到現實的同時又回返到被感光元件捕捉的光與水。影像中各種紙張連同懸吊在螢幕之外的紙張在投影的直擊中獲得同一的秩序,當影像中各種紙張在被揭開的途中,不同功能的線條在拖行中不斷重疊,卻因手部動作的晃動,某種令人感到必然的窒息的露餡的同時,現實的紙張卻因其本身在影像之前使人感受到物質關於連續性的轉換,物質成為寓言的書寫方式。對王雅慧而言,使我們看見物質被解蔽從來都只是為了往更深一步的準備,這些使物件充滿細節的手勢更強調的是一種對身體親臨的召喚,這樣的陳述並非將其魅化回聖像,而是重新點出靈光(aura)本身即為非先驗(a priori)的部份。我們或許可以將展場的作品看成一種結界的支點,無論是受到作品還是文字的邀請,不論是懷抱期待或者等待著被給予,當觀眾進到這個世界便被更改其主動的位置,透過賦予其身體被動的性質而使觀眾本身的身體成為一種隱喻。此身體使它們一起成為被觀看的對象成為可能的此時,我想對這種主動與被動關係的被轉換的驚訝更多的是她使我們意識到自身曾經受物件影響的身體。換句話說,正是因為物僅只作為物,而非承載意義的對象,物件的擺置提供的是一種曾影響身體經驗的參照,在手勢的清晰與擺放的適當中,觀眾的身體並不是在看見解蔽的此刻才重新進行意識,而是被這樣擺置的物件喚起觀眾曾受物件影響的身體感。也就是說儘管身在現場,認識的卻並不一定是在場的物,甚至是曾經與己身密切互動的與物的經驗。行文至此,我並不打算繼續細分到底是展場中的物與物在互文,還是此刻面前的物與過去己身的經驗到的物在互文。這兩者到底誰才是作者本意,又到底誰才影響觀者更多。我始終想把握住一種意識,鑽石如何是雨滴。

展覽現場。攝影|劉信佑

將這樣的問題對象化而不封閉成意義的解釋,又不落於感覺的陳述其實相當困難。筆者曾好奇詢問創作者究竟是在怎樣的模式中進行創作,那時王雅慧的答覆並不驚人,她說她過得十分規律,並在適度的切換與偶遇中悠閒地進行。我們並不難想像作品們在適度的成長後一個個靜靜等待著創作者細心地替它們剪去多餘枝葉的畫面,卻也深刻意識到一種遠不止困難的考驗。解蔽只指出發現,換句話說不論解蔽與否,它們早已那樣存在。如何像王雅慧這樣在發現之餘將其捕捉至此並使我們看見,鑽石就是雨滴的引用更深的意味著一種回到自然的狀態,一種回到自身經驗,回顧感覺的發生,回顧認識的開始的開始。我始終忘不去的是從她作品中看見的那份自然,就像森林裡參天的巨樹旁,其他生命總懂得利用那賸下的日光恣意生長。它們並不刻意使身體奇觀化,而是長久以來生物們最深邃的智慧。看著她透過那些質地堅定的等待,此時此刻我也想說,是的!鑽石就是雨滴。

  

注[1]老子,《道德經》第二十八章


About the Author|蘇柏勳
其實比較習慣被叫秋本,跟臺北不太熟的臺北人,最近剛搬到高雄,繼續為歪斜的日常添上砝碼。平日喜歡在樓梯口或磁磚牆前坐著,努力想像頭上有根能接收非語言訊息的天線,使被東西看見的我被看見。喜歡畫圖也喜歡寫字,歡迎交流。聯絡信箱:f110221024@gmail.com


本文為觀察者藝文田野檔案庫與台南絕對藝力「絕對放送」徵文計畫之協力刊登,該活動持續徵稿至2020年底(或者2021過年前),詳細參加辦法請見:https://bit.ly/32N7D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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