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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字相對論_「Schein」= 假象? 表象? 真相?

美國電影:洞穴寓言(Allegory of the Cave,2006),導演Fahmi Farouk Farahat 重現柏拉圖著作《理想國》(The Republic)中的洞穴比喻。(圖片來源 amazon.com)
美國電影:洞穴寓言(Allegory of the Cave,2006),導演Fahmi Farouk Farahat 重現柏拉圖著作《理想國》

德語「Schein」這字,在哲學中沒有直接的翻譯,因為它會隨著不同的哲學脈絡而有所改變,作為名詞,直譯的其中一個意思為物體的「外貌」,即表面看起來的樣子,動詞的用法如:Er scheint sehr glücklich zu sein. (他似乎很幸福的樣子) 。黑格爾從藝術哲學的角度,首先將這個字的三層哲學意涵區分出來,分為三種外貌(Schein):(1)外貌作為表象:外貌與本質對立。(2)外貌作為幻象:外貌與本質互為反思。(3)外貌作為自身:外貌是無本質的存在。

「外貌作為表象」來自於柏拉圖的理型說(Ideenlehre),認為理念(Ideen)與物體(Gegenstand)相對立,因為理念作為典範(Urbild),但物體只是典範不完全的模仿(Abbild),是種暫存且易變的假象。「外貌作為幻象」是黑格爾美學的內核,認為藝術作品擁有特殊的外貌,並不是模仿現象的虛有其表,只是某種本質的Täuschung(錯覺、假象、幻覺),而是作為一種宗教式的「幻象」能夠反思出「絕對精神」或「絕對理念」來,即藝術美是「理念的感性顯現」(das sinnliche Scheinen der Idee)。「Schein」作為「幻象」就不再只是表象,而是有著比現實更加可靠的實在性、更加超越的真實性,作為絕對精神的外顯。第三種外貌最為重要,因為它是二十世紀藝術哲學熱門的大主題,即便黑格爾不認為有所謂的「無本質的存在」(wesenloses Sein),強調無法脫離本質而談論外貌,但仍然仔細謹慎地區辨出一個範疇,黑格爾不愧是哲學的百科全書,對於不喜歡的知識仍然詮釋得很清楚,而不是全盤揚棄。

作為「無本質的存在」的這種外貌(Schein),往後的哲學家卻在上頭大書特書,例如阿多諾認為藝術作品有其自身的形象(Bilder),如果硬要它去模仿或再現什麼的話,那它就只好模仿它自己,它沒有要象徵本身以外的其他什麼,它只與自己相似(Ähnlichkeit mit sich selbst),它只依靠本身的自治性(Autonomie)完成自己。而提出「When is art?」的美學家戈德曼(Goodman),則延續了「唯名論」的立場,不追問藝術的本質定義(what is art?),因為本質只是語言的產物,發明的名詞僅代表心靈理解實在的方式,命名背後沒有相對應的客觀真實存在,應該要全力關注在「藝術作品本身」的符號體徵候,而不是如何對應社會現實中固有的涵義。無論是 「形象自身」或「符號體自身」,還是布希亞所謂的,無法用既有現實世界評價的「擬像」(simulation)世界,影像與真實之間的四種關係(參見《擬仿物與擬像》),都脫離不了黑格爾所分類的框架(當然,也迴避不了伴隨這種分類所導致的疑難)。布希亞把物體區分為「存有物」(l’être) 和「外觀」(l’apparence) 、「原始物」(la référence originelle) 和「模仿它的替身」(son double mimétique) ,是黑格爾「形式與內容」的另一個更適用於影像媒體時代的版本;影像作為擬像自身,與阿多諾視藝術作品為其「形象自身」所關注的重點類似。所謂的「自身」,不再需要符合任何預設的形而上學,也沒有再現什麼的必要,因為擬像已經取代了真實,或成為現實本身,而且自成邏輯或政體,它不附屬於任何現成的真實體系,它是純粹的「擬象自身」。

外貌作為「自身」,來自黑格爾對「Schein」這個字的第三種分類。不過阿多諾說「形象自身」,但可沒說「形式自身」,這有何差別呢?「形象自身」並不是指用形式取代內容,或是只要形式不用內容;「形式即是內容」這種說法太簡化,讓人誤以為不需要內容,說明得更清晰些應是「形式框架內容」或者「框架決定了內容」,這是用來擺脫黑格爾用絕對理念綁架形式,最後乾脆留下判語:藝術已經終結,似乎藝術工廠已經倒閉了,藝術家們可以準備收工了。同樣麥克魯漢那句常令人誤解的名言:「媒體即訊息」 (the media is the message),我寧願把它翻得囉唆點:「媒介本身才是決定訊息的關鍵」。媒體作為工具,人們使用了什麼樣的媒介,即進入了那個媒介的部署與擺佈當中,它決定了我們認知的邏輯與所有路徑,框架或操控了我們如何取得訊息。除非能站在與設計者同樣優越的位置,否定永遠看不見框架之外的視域。

我們相信的不只是訊息本身,還包括操作出訊息的幕後工程,信仰的不是字面上的意義,而是保護或支持這個資訊的體制。麥克魯漢另一句常被引用的話:「媒體的內容,像塊鮮嫩多汁的肉,純粹只是強盜用來使大腦的看門狗分散注意力罷了」(the “content” of a medium is like the juicy piece of meat carried by the burglar to distract the watchdog of the mind.);還有1970年代後期又提出的 「使用者即內容」(The user is the content) ,提示出使用者「有樣學樣」的學習能力,預言了網路時代裡,接收訊息的方式不再像看電視或聽廣播那般被動,網路平台讓每個人皆有可能學會如何在網路裡面拋下「自己烹調的肉」,轉移其他閱讀者心智的注意力,伺機像電影「全面啟動」(Inception)的造夢大盜般,竊入對方的潛意識並且變更其記憶,企圖用自己暗藏的意識形態,竄改對方的認知。我們並不是盲目地去相信什麼,而是完全清醒地知道所有的價值觀都是被建構出來的,但我們仍然從中做出選擇 。

知道自己如何被洗腦,也懂得如何洗腦別人;前者已被二十世紀哲學家一再揭露,而後者卻常隱藏在偽善的面具底下,這點出了過度強調「自身」之後,變回到「自大」的危機,也就是「自身」傾向「絕對化」的風險。德勒茲與瓜達里用「無器官身體」(Corps-sans-organes)比喻著,不再附屬於功能中心系統而能作為「身體自身」,但同時也附帶著警語,身體想要成為自身的這種慾望,面臨著一種考驗,必須在我們身上警惕著淪為法西斯份子、自殺者和精神錯亂者,也就是「自身」一方面要從極權的身體中逃逸出來,同時也要避免落入空洞或罹患癌症的身體,導至極其粗暴的自我毀滅;但另一方面又不能重蹈集權身體的覆轍。

只要「真假對立」的命題仍然作為哲學或思辯的核心,這種危機就不得不同時發展出自我監測的機制,若繼續沿用「Schein」被分類的框架,也決定了我們必然要在「假象」、「表象」或「真相」的這種分類模式裡,從中作出判斷與選擇。

參考資料:

Gilles Deleuze and Felix Guattari. Brian Massumi(Translator). A Thousand Plateaus: 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7.

Nelson Goodman. Ways of Worldmaking. Hackett Pub Co Inc, 1978.

Theodor W. Adorno. Ästhetische Theorie. Suhrkamp, 2003.

張世英(1991),《黑格爾辭典》,吉林人民出版社。

Jean Baudrillard,洪凌 譯(1998) 。《擬仿物與擬像》(Simulacres et Simulation),時報出版。

Paul Levinson,宋偉航 譯(2000)。《數位麥克魯漢》(Digital McLuhan: A Guide to the Information),貓頭鷹出版。

註:AOFA觀察者2011.05-2012.03期間發表之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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