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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宮・不可言說:巴梅莉作品中的斷裂性

| 巴梅莉

〖圖1〗《Laying Deep》(2020)
〖圖1〗《Laying Mirror》(2020)

 

「我給你安排那種迷宮,那種只有一條線的、無形的、永不停頓的迷宮。」

——波赫士,〈死亡與指南針〉,
《波赫士全集 I》,第600頁。[1]

 

            「娃娃頭」是巴梅莉(Maria Barban)[2]創作歷來最具標誌性的符號。不斷反覆出現娃娃頭或許弔詭,但更弔詭的也許是整張畫作也是面具,是最終的面具,是面具的面具的面具⋯⋯。長期觀察巴梅莉的創作,筆者總感覺她作品中有種「溢於言表」、「呼之欲出」卻不得而知的秘密深藏其中,它們隱藏在極寫實的寫實、極細節的細節與極重複的重複乃至於如負片般絢爛色彩之中。筆者好奇的不是其表面的敘事性或劇場性,反而是那些從未言明者究竟意味著什麼?筆者試圖跳脫可見性的線索朝向更深邃的不可見性,轉而探索始終盤旋於其上的神秘氛圍。為何這股無以名狀的張力得以一方面形構作品,另一方面又位處難以抵達之處,使得巴梅莉的畫作總散發既簡又繁的謎樣氛圍。最深邃者位處最纖薄的表面:看似道出了一切,又有什麼被迫噤聲,筆者時常感覺被困在這戛然而止的時間當中。若以波赫士短篇小說〈死亡與指南針〉怪異的「直線迷宮」為例,複雜至極的迷宮怎可能僅由一條線構成?重點在於它儘管極簡到僅需一條線,真正的難題卻是「無形且永不停頓」的問題性,此類辯證性一如巴梅莉的畫作引發的疑難,到底曾經發生過什麼由徹底的不可見所撐持,僅屬藝術家一人的思想運動?

 

〖圖2〗《在數位浪潮淹沒之前》(2019)
〖圖2〗《在數位浪潮淹沒之前》(2019)
 

            歷年來「娃娃頭」總是巴梅莉作品的要角,幾乎橫亙於每張畫作之中。最具代表性者如《在數位浪潮淹沒之前》(2019)(圖2):泳池空間中赫然出現偌大的金色娃娃頭注視著九位拿手機自拍的男子,娃娃頭的壓倒性佔據了畫面焦點,但這群男子似乎不為所動,耽溺在自拍的瘋狂當中,而娃娃頭以異常冷靜的眼神凝視著眼前的狂亂。此作一方面映現當代數位狂潮所伴隨的荒謬感,另一方面由於娃娃頭有一半隱藏於池水,我們無從判斷真正的情緒,和他一樣,我們好像也感受到既身處其中又置身度外的疏離與矛盾。這種斷裂似乎從《第8號洗滌任務》(2017)(圖3)就可一窺端倪:洗衣機前的男子將癱軟的娃娃頭套放進洗衣機中,明顯地展現這張臉孔的「面具性」,而右邊有一人物正作勢要將娃娃頭套取下的動作,「脫下面具」愈加強化娃娃頭的面具性。我們不得不注意到即將被卸下的面具底下到底有什麼真相,這一刻卻忽然凍結,真相是什麼,永遠不得而知。

〖圖3〗《第8號洗滌任務》(2017)
〖圖3〗《第8號洗滌任務》(2017)

 

〖圖4〗《諸神遠離的黑夜》(2019)
〖圖4〗《諸神遠離的黑夜》(2019)

            不論是疏離、斷裂或是分成兩半的世界,這些軌跡不斷在其作品隱約出現。例如《諸神遠離的黑夜》(2019)(圖4),我們難以忽視三位俊美少年如希臘神話中自戀的納西瑟斯(Narcissus),但重點不在自戀此一行動,而是即將掉入深淵的前一刻,以及左下角明顯掀起的平面儘管被石柱緊緊壓住,但其「揭露」的張力與石柱的量體相比似乎更為有力,這一角使得作品整體散發一分為二的破口,似乎暗示著有另一個不明的獨立空間與《諸神遠離的黑夜》共存,卻又不得其門而入,這一角僅僅如掀開纖薄紙張般簡單,其無深度的平面性卻讓我們無法繼續深入。而《Laying Mirror》(2020)(圖1)的娃娃頭符號與以往作品最大的差異在於難以第一時間辨認,與2019年《在數位浪潮之前》池中的巨大量體相比,這個遁隱在鏡框且近乎透明的臉孔,似乎暗指自我的解消卻未完全解消的流動瞬間,時間停留在一分為二的一刻。而安置於鏡面中的門把暗示著開啟實則無法開啟,我們的目光一方面被繁多的精緻皺褶、海浪般波濤所吸引,另一方面卻又被晶瑩剔透的鏡面所反彈而無法判斷究竟此鏡是反射了真相還是遮蔽了真相。

            表面如此深邃,但構成深邃的條件的真相本身卻始終保持其謎團,更甚者如有著負片絢爛色彩的《Diving Deep》(2020)(圖5),六位美少年圍繞著一個空搖籃,似乎有什麼即將降生,畫面中藉由疊加的透明彰顯強烈的穿透性:少年絲綢般的上衣、透光的窗簾乃至於似乎僅由玻璃隔絕,一覽無遺的雪地外景,此作的緊張感在於透明至極的開敞與「尚未到來」的遮蔽並存的「虛空」(void)。另外,難以忽視的還有飾有鳥羽紋樣的傾斜地面,這張平面傾斜、變形且延伸至畫外,未能看見鳥尾使我們懸置在這與整體作品斷開的瞬間,「即將降臨同時尚未終結」的時—空構成使得整張畫作猶如迷宮,極寫實的寫實手法、極細節的細節經營與既敞開又遮蔽的戛然而止,形構了令人暈眩的視覺效果,將不可言說的秘密性推展到極致。

〖圖5〗《Diving Deep》(2020)
〖圖5〗《Diving Deep》(2020)

            南畫廊「「荒謬劇 ── 疫情下的獨白」所展出的四幅作品[3],近一步延伸了上述的斷裂性。此次作品展出分為兩個部分:《厄洛斯的蛋I、II、III、IV》(2021)的前三張作品 [4],以及負片色彩、封存生之氣息意味濃厚的《四季之冬》。前者(圖6-9)相較於以往的不同之處,在於他們悲傷的臉孔被放置在半開半掩的空間之中兀自流淚,反射的鏡面、玫瑰的圍刺或金屬質地的帶狀表面,一方面似乎有著不願被看穿的意志,另一方面直視著我們的眼神卻透過緊密的嘴唇傳遞著緘默卻喧囂的哀傷,面對此同時開敞又隱匿的視覺表現,我們除了與其一同浸入從畫面滿溢而出的哀傷之外什麼也不能做,動彈不得、無能為力,僅能被眼前的謎團所包圍,迷失在像是尚未停止流淌的絢彩背景中。我們被捲入巴梅莉迷宮之中。至於《四季之冬》(2021)(圖10),若稍微近看可見兩隻小白兔的肉體是撐持正在凋零的花束的生命之源,孱弱的小動物透過血管所輸送的血液遠遠不及玫瑰花束的凋零速度,冰裂、鬱藍與冷冽碎成滿地雪。

〖圖6-9〗 《厄洛斯的蛋I、II、III、IV》(2021)
〖圖10〗《四季之冬》(2021)
〖圖10〗《四季之冬》(2021)

            巴梅莉以絢爛的視覺表現構成觀看的迷宮,但筆者認為不可言說本身穿刺畫布將作品整體一分為二而產生的斷裂一再重複出現於巴梅莉近期的作品中。對筆者而言,所遮蔽者才是欲去蔽者,而去蔽的不可能遙遙遠大於一切成為主導著作品弔詭之關鍵,在彰顯與遮蔽之間不斷迴盪一股兩相拉扯的張力,這股張力不易被察覺卻始終穩坐於巴梅莉繪畫的觀念核心之中。而正因為去蔽的不可能致使無法言說只能是無法言說本身!所有已被表達者言都勢必仰賴將其反實現化才能回推縈繞於其作品之上的核心觀念,縱使它們在繪畫中總是流變為佔滿表面的線條、色彩、造形、敘事⋯⋯,我們仍應意識到某種強大的匿名性吞噬了真正呼之欲出者,使真相永遠在落筆前即被吞噬或旋即淹沒。

            這是一起特屬於巴梅莉作品所給出的事件。不論表面如何變化(主題、敘事、元素之間的關係乃至於暗示),我們都應進一步思考這些作品之所以所成立的條件遠遠超乎已被描繪的可見性⋯⋯。被塗滿的虛空或以匿名為名者的辯證性才是巴梅莉創作最令人費解之處:我們看見一切,但實際上真正的「看見」尚待啟動。

 


註解:

[1] 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著,王永年等譯,《波赫士全集I》,臺北:臺灣商務出版社,2002年。

[2] 巴梅莉(Maria Barban)(b. 1996,臺北)。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目前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碩士班創作組攻讀碩士學位。藝術家個人網站:https://mariabarbanartist.wixsite.com/mariabarban

[3] 南畫廊「「荒謬劇 ── 疫情下的獨白」原訂展期為2021年5月1日至6月5日,展出期間因疫情險峻,展出期間為三級警戒解除後至7月10日。共有巴梅莉、高玉穎、詹賀、謝福源、闕巧涵等五位藝術家參展。資料來源:南畫廊官方網站 https://www.nan.com.tw/nan0001/ (存取時間:2021/07/03 05:51)

[4] 《厄洛斯的蛋I、II、III、IV》(2021)的第四幅作品雖未於該展展出,卻是藝術家立基於羅蘭巴特《戀人絮語》非線性但彼此共鳴的書寫所涉及高度流變的愛情如何穿梭於主客之間的思考持續落實於繪畫之思想運動的創作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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