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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然與返身的默示】張新丕熱帶天堂中的自然奇境

評論展演:【熱帶天堂-合界 — 張新丕個展】
展覽地點:台南,絕對空間
展期:2021.4.24-2021.5.30
「熱帶天堂」展場一角。圖片提供:絕對空間

 

文|胡鐘尹 Jung-Yi Hu

 

複合體自覺 – 自然及其內外

端看張新丕的作品,時帶給人有「複合體自覺」的狀態,讓作為源初的自然物象與人造第二自然的衍生物,在繪畫中達到一種視覺臨界值的溶融效果。並且有趣的是,這種在色彩與符號上各別觀看時顯出的突異感,可從作品視覺中體察到一股差異內化的自我意識。

或許可說是青張新丕赴法國、奧地利等地累積的歐洲閱歷,培養出對形式解構與直覺性書寫的敏銳度,對照島嶼之南屏東,那種順水親土的質樸放懷與原野沉寂,倆倆形成既可激化矛盾、又可形成觀照對弈的狀態,亦如展題「合界」所暗示的心境。

張新丕的繪畫,有一種內蘊式的感官自我演繹,讓乍現的光線同抹、揉,連拖帶點狀的筆法,創造一種「物」、「境」相溶的生理性視覺感受。芭蕉大葉、檳榔樹、土地、天空、人影與水窪在感官交融的絕境中互為增生,為他的繪畫確立一種由感官內體驗、激發的超然感知。

 

「熱帶天堂」展場照。圖片提供:絕對空間

 

「什麼是自然的,不應調查來自已經墮落的事物,而應調查那些因自然而美好的事物。」[1] 具體而言那些造成「墮落」的原因,是指事物脫離「本性」的狀態而不能發揮其該有與最好的狀態,被亞里斯多德(Aristotle)暗指為人治與「非自然」的社會、文明、以及理性的優越帶來的不良影響。在繪畫的思索中,一個意義而言,這種不良影響恰好提供了藝術本質的建構性因素。在繪畫中,自然與人為的關係,並不如現實世界要從「維持現狀」或「人為介入」的二元景觀對立來理解。畫家更多的時候,討論自然的墮落(人的介入)帶來的啟示,創作者是再現自然而忘卻自我?還是以墮落的自我(失去理性控制的忘我),接近自然的本真(authenticity)狀態?辯證地說,墮落的絕妙,藝術創作讓自我在理性面前墮落——便是「自我意識」與「忘我的直覺」在精神上的合一,恰好就接近了自然的本真。

觀者處處可以看到,張新丕作品中渾然的「出神」,這種出神內蘊著他繪畫世界中的超然境地,先從情境的物我相溶、物境自合的主體相互抵銷或切合狀態,理解一種在意識與感知裡出現的流動存在狀態,接著透過螢光、原色與粉調的主觀色彩詮釋,帶我們「浸入」神經元世界醞釀出的奇觀體驗,並運用感知界與能量場的狀態,展現出來,並從經驗分離的鳥瞰超然視野,看到一個藝術家回應精神想望的返身。

如作品《袋旺來》(2021)的地表出汁(綠色部分),陽門大開帶來的超感應象限,前方農人彎腰的同時排開了前後的空間氣場。《連結》(2020)連海排山、坐看沉思之石,守著霞彩,聽取海螺之聲,輕覆上岸的浪,就像為大地披上的一廉珍珠被,等叢葉化作片羽飛。亦如《白色沙灘》(2020)看見眾人宛如進行一種「追日儀式」、沙灘是一抹遮蓋,人們在被劃界的圖地反轉中顯得不知所措。等等這些心理感知帶來的想像奇境,一方面來自繪畫性帶來的不經意效果,任意性產生的形象溶合。另一個關鍵來自於色彩提供的刺激作用。

 

《白色沙灘》,82×82cm,布上壓克力,2020。圖片提供:絕對空間
《白色沙灘》,82×82cm,布上壓克力,2020。圖片提供:絕對空間

 

這種訴諸鮮豔色彩,以凸顯的原始直觀與鮮活的生命力展現,令人想到兩位遠近的參照,一個是隻身前往馬克薩斯群島(Îles Marquises)的高更(Paul Gauguin),用一種質樸的色料原色調和來表現生命力與情感、捕捉陽光照耀的大地色彩。另一位是台灣的林惺嶽,如看其2000年後的作品《野木瓜》(2006)、《木瓜觀音》(2007)、《先知的盛宴(2009),透過寫實表現的台灣自然景茂的壯美,以及暖橘、橙黃、木瓜綠等凸顯南島熱情的色彩。由此回看張新丕2014年的兩件作品《菁仔園的光照(一)、(二)》,一種捕捉屏東檳榔林間的明媚光景,帶有檸檬黃的味覺之色、棕紅與紫交織的濕潤土色,挺直的細幹及以黑色為影的檳榔葉,如受到陽光啟迪乍現的鮮活生命力,以「浮現」的姿態體現出來。從質樸與大地寫時的觀照,進一步的浸入白熱化色彩的精神靈動。

 

展場照,圖中作品為《菁仔園的光照(二)》(2014)、《菁仔園的光照(一)》(2014)。圖片提供:絕對空間

 

溶融 – 突觸後的神經元色彩

看他的繪畫,假若我們用神經系統作比喻,在系統上「突觸」(synapse)扮演著連接神經元的重要部件,「突觸前神經元」(presynaptic neuron)及「突觸後神經元」(postsynaptic neuron)前與後,分別代表著訊息的發送與接收,「突觸前」之於創作者在創作中投射的感知訊息源,而觀者與「熱帶天堂」展覽場域則是「突觸後」的接收端,如同一座巨大的細胞場,讓置入其中的所有凝視與轉換,不斷接受來自神經元色彩的刺激,一種持續的興奮傳導與刺激發送,是觀看張新丕作品的獨特體驗。

這種以神經元的訊號刺激收授來體察繪畫的狀態,一方面將「觀看」進一步深入到對作品的「感受」層次,也從思想園地的「精神」(spirit)走向生理特質的「神經」(nerve)視角,也可說可說是從作品的「象徵性」走向生理的「感知性」的解讀,一種取決於視網膜桿狀細胞(rod cell)和錐狀細胞(cone cell)強弱來獲得啟示的繪畫體驗,另外我們也可以看到《共生》(2021)、《紅色圓曲》(2021)、《從菁仔園間距的那塊地開始》(2019)的描寫上,都是建立在物體的外輪廓、邊緣、痕漬式的理解方式,來看待物象的存在,它們既服貼於整面性的自然地景圖誌,又宛如因為受脈搏與感光強弱的不同,產生一種時而突出時而沉浮的生命狀態。

而這種內蘊式的能量鼓動以及刺激姓的持續擴張,或許也可以設想是張新丕在他的繪畫創作中要帶給觀者的:讓人浸入一種在忘卻與凝聚間的「刺激調適」狀態。這經驗多取自於將自然看作是個在心理浮現的超感應元件,透過內在感受的強弱調節,把抽離的景致、色彩與輪廓,在光線的曝光臨界值之上,達到出格交融的狀態。張新丕的繪畫,總在色彩與造型上取消各自突出的主體位置、溶融狀態外,卻可從形體的圖地反轉中,讓觀者落入某種繪畫意趣的弔詭。

作品中凝視的自然,可說是一種凝視「直覺意識下異化的自然」,這樣既非原始又非形象再現的自然,更多是從一種體驗的路徑被理解,是一種被創作者催化與異變的自然。恰好是從對自然再現的過程中岔開一條新的探索,讓藝術家的自我意識,在被「物」及自然觀照時,昇華為一種互為表述的自覺狀態,當自然的內蘊與靈動本體被瞥見時,它總會展現為某種不證自明的自覺。這也是張新丕的藝術創作,在意識與精神一次次的出神神遊後,透過與自然的互為表述,找到返身自我內心的機會。

高更生前最後凝視的馬克薩斯群島,他為此而獻身,他的快樂、他的疑惑,總在理解到超然從不贈予的自然巨大沉默中,得到靈魂的安歇。

從生理性的直覺,轉進意識與精神的自覺,張新丕以自然的瞬息萬變、土地意志的強韌,體驗藝術創作的書寫特質,也在其中施予浪漫情懷,在一種不見得帶給人舒適的純粹主觀性筆調,將任意性詩化為一種忘我的默想。

返身的默示,來自於透過出神的過程讀取自然與物象在沉默中的啟示,透過藝術的感知帶給觀者進入複合體的可能。

 

 

[1] : 亞里斯多德(Aristotle)著,顏一、秦典華譯,《亞里斯多德全集卷9》〈政治學〉,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頁10

 

 


About the Author|胡鐘尹
1990台北人,藝術書寫者與研究者,東海大學美術系-西畫創作組畢業,歷練過畫廊工作者、畫室美術老師與人文知識課程企劃執行。重視藝術創作以質料做為形式載體的本質認識,慣常運用情境式書寫結合類現象學式的解析方法,帶領觀者進入藝術家的創作世界。信箱:hujungyi1990@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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