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inan 台南事

坐,看,雲,起,時:在日常的偏離中重新連結內在經驗

文|黃冠婷

鄭秀如《詠物》展覽現場,2021

鄭秀如的展覽,「坐,看,雲,起,時」,有靜觀日常痕跡的氣氛,一踏入展場,就看到多幅掛畫影像。影像裡的物件像是水光中的影子,乍看難以辨認,卻又有些熟悉:藍筆、掃帚的基部、熱熔槍、燈泡、香水,這些日常的物品,彷彿都曾經被裝入貼身的塑膠殼,也許因為被使用而離開了容器,只剩下包裝外殼留在原地。被詠嘆的主體已經不在,身為觀者,我們只看得到曾經裝過物體的殘餘盒裝。若是主體是身體,剩下的殘餘就是已離開身體的排泄;若是主體是城市,那剩下的容器就是曾經裝載人聲和情感、卻最後人去樓空的廢墟。殘餘的廢棄物何以為用?然而正是主體缺席,顯露了時間的流動概念以及生命和物體之間的關係。以建築來說,居住的人離開了,建築就成為廢墟,也恰恰是廢墟才能體現「離開」的方向性和時間中經驗痕跡。若以商品與其包裝來說,商品的缺失讓觀看的角度被倒反,原本包裝是為了讓人們凝視其內的物體,包裝本身是在目光中被揚棄的,但現在觀者必須透過凝視包裝,甚至是凝視擷取了包裝形象的影像,在日常的熟悉與陌生的懸浮感之間,試圖探索日常中偏離日常、過去鮮少被意識到的部分。

如何確認一段人與人、甚至人與物的關係的存在?正是透過留下之物。「性慾或者喜歡一個人,正是『心靈的變化』中,最不可捉摸的一種──我想這也是為什麼不少人,會有不立刻扔掉用過的保險套的傾向──因為說來好笑,用過的保險套,或許是極少數可以替代『心靈上的變化』,作為加強『性慾來過』這個真實感的紀念物。」行走於坐,看,雲,起,時的展覽之間,不可避免想起張亦絢在《永別書:在我不在的時代》中的這一席話。我們難以留住經驗本身,於是保留其殘餘,並為其殘餘,用更多樣的媒介保存下來。因為即使是經驗的殘餘,仍舊不可避免的有保存期限。名為〈詠物〉的這些掛畫,所有的物品本身都缺席,所詠具體為何,因而變得模糊。包裝物品的殼——或許可視之為殘留物──的第二層缺席,讓觀者只能透過影像觀看曾經裝載過物品的容器、從而再透過容器想像原本被包裹其內的物品是什麼樣貌和性質。經驗,尤其是包含關係的經驗,本就屬於私人,大多數時候,經驗的殘留物轉手到他人手裡時,很少還是以原來的形式存在。多半時候,溝通的語言和符號,如同我們眼前畫布上的影像,已經是傳遞原始經驗的第N層媒介。影像裡的容器無法被拿在手上掂量把玩、測量其重量與質地,如同私領域的經驗難以被他人碰觸觀察、再度直接經驗。

於是,既然私領域的記憶、關係、經驗對於自己以外的他者──甚至對於身處不同時刻的自己本身──有這種模糊性及保存不易的期限性,所謂的裝載容器、包裹物品的殼,或者用張亦絢舉的例子來說,替代和見證「心靈的變化」的紀念,就有其角色和價值。譬如,筆者的高中老師就曾經提到,當她在生產時,經歷了一種「很酸很酸,酸到骨子裡」的感覺。那種感覺以一波一波的形式不斷來襲,在一波與一波的強烈感受之間,她卻怎麼樣也無法想起那感覺,只記得身處當下時留下的語言描述。語言已是一種經驗的殘留物,然而即使是對於稍早才經歷同樣經驗的自己,語言的紀錄卻也無法讓他再度把握那經驗的性質本身。經驗的感覺作為主體,在事後總是缺席的。若在筆者的老師經驗「進入骨子裡的酸」的當下,有一種相似的酸味從空中飄送過來,和經驗以及感覺連結,成為感覺消逝後仍可以存在於周遭的經驗殘留,那麼日後在聞到空中飄來這種氣味的時候,或許就能重新和當下的感覺連結。以實用性來說,當然也可以說,這種連結的作用是無用的。然而看來無用的事物,或許不是無用,只是人們並沒有在適合的角度位置上看待他。以消費主義的角度來看,包裝商品的容器自然不是可欲求物,也因此沒有價值可言。在鄭秀如的展覽中,它卻成為了我們凝視的對象,得以讓人思索容器本身,與所包裝的物品、與觀看者之間的關係。對於物品,容器自然是「之外」的事物;對於觀者而言,它卻也可以同時是影像「之內」被注視的主題。

鄭秀如《是紅不是色》展覽現場,2021

展場後頭牆上掛著的厚胚布,其上印著的鮮紅字體──「紅」,則是筆者之所以到此觀展的契機──〈是紅不是色〉這個作品簡約地傳達了強勁鮮豔的觀看衝擊與魅力。紅讓人想到新生,也讓人因為死亡的聯想而警戒,紅是警戒然而同時又是熱情。興奮機敏和緊張焦慮,實則只有一線之隔,那一線之隔取決於人的判斷認知。若是認定為威脅,那麼我們的情緒就被判定落入了不適的壓力區;若判斷為對事物的期待,那麼對於身體的感覺,我們就會傾向將之判斷為明亮、具有活力的期待。高度的緊張和機敏在身體上引起的喚起反應實是一模一樣的,短跑衝刺的運動員在聽到槍聲響起前,所經歷的生理喚起,可以被解釋為焦慮恐懼,或興奮緊張,兩者差別只在於認知判斷,卻會影響表現以及決策。「紅」正是這樣的一個色彩,本身同時包含了多樣的歧義,也正是歧義邀請人們在觀看之中投入自我的生命經驗與之互動。「紅」是血,是紅燈的警告提醒,是派對上歡樂的氣球也是熱情、救護的象徵。「紅」實際上更多屬於我們的生命經驗和認知狀態,它是不確定的,沒有固定涵義的,引發觀眾內在經歷的千萬種聯想,拒絕被化約成既定的色彩波長上的科學意義。筆者竊想,展覽者欲讓觀者以自己被共鳴的感受和生命經驗理解「紅」可能可以有如何的意涵,而不是用慣常對紅色的認識和知識,去意識「紅」的存在。因此,每個人眼中所見的「紅」都應該是不一樣的、且多義歧異的。當每個人經驗中各式各樣的「紅」因為溝通用途,被科學化地化約成一個既定的文字或聲音符號──紅色,我們可以如何重新打破這種固定的認識,去嘗試想像不同的生命風景的可能?當我說到「紅色」時,我指稱的紅色和你口中的紅色是同一個紅色嗎?我們如何重新使紅,「是紅不是色」?鄭秀如透過鮮豔的油墨,使內在的身體、生命經驗,直接被帶到觀者面前。

文學中,跳脫的比喻使讀者需要花費更多心力去思考喻體與喻依之間的關係,因此對於喻體的質地和特性,有更深的體會。「坐,看,雲,起,時》則透過微幅偏離日常的手段,在緩慢中靜觀流動的生命感受,讓觀者不得不挪動觀點,行使精神上的勞力,去凝視自己的身體與精神每天的經驗,發覺其和日常事物間新的連結和關係。

鄭秀如《是紅不是色》局部,2021

 


黃冠婷

住在台北宿舍的女生,平常很少離開台北。藉著看展的名義,難得地出遊了一趟。拍了照片,抱回了夜市的娃娃。現在那娃娃還躺在我家的床上。聯絡信箱:b06107003@ntu.edu.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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