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lab實驗

五、倫敦班——藝術家的前線社會觀察

圖|黃敏琪

我上幼稚園的時候,整個台灣還處在戒嚴令的最後幾年,那是一個還在喊著「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年代,傳統家庭不會處理一個夢想當藝術家的敏感孩子,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跟別人一模一樣,不被注意就是最好的事了,所以我的童年可說是一路充滿挫折。幼稚園到現在仍揮之不去的記憶是關於畢業典禮的舞蹈表演,排練時老師本來安排我在森林動物組,但每次只要早餐喝完豆漿我就鬧肚子疼,錯過排練只好編到下一組去。

表演當天我站上台,臉部還畫著不甚協調的大口紅妝,以前最流行畢業化妝那一套,看到童年照片都要尷尬癌發作。音樂一下,爸爸聽了幾句之後生氣地轉頭就走,我幼小的心靈覺得是不是我跳得不夠好?媽媽倒是開心地看完我表演,不管我表演什麼她都會看完,這種愛的接受度高到我曾經一度覺得我媽沒有篩選事情的能力。長大之後才意識到問題在哪,那首曲目其實叫《我是中國人》,到現在我還可以背得出恐怖的洗腦歌詞:「我是中國人、我是中國人,中國人~真偉大~~~大孩子勤勞、小孩子乖巧,我!是!中!國!人~~」。:(

當初衝過美麗島事件的爸爸怎麼可能容許自己女兒融入反對派的歌?

美術課班上有個極度敏感的孩子,開課以來我觀察到她都處在不穩定的狀態底下,好像把白天在幼兒園裡所有的情緒一股腦兒往這裡倒。今天上課我先示範完黑熊的白色黏土部分,但就在發下黏土之後她開始啜泣。(((傾聽是很重要的,我想要當一個傾聽小朋友心裡話的老師)))我的心這麼跟我說,於是趁著所有孩子都在努力捏出迷你圓球的時候,我走近她問:

「妳是怎麼了啊?」我說,然後她的情緒開始潰堤。

「我亞要玉文溫安⋯⋯。」她用哭腔回答。

「蛤?妳說什麼?可以再講清楚一點嗎?」我耐心聽著,腦中開始胡亂拼湊這些字的意義。

「我養要預倫溫安⋯⋯。」她這次說的更糊了。

「嗯…再說一遍好不好?」我想著這種猜謎簡直大海撈針,旁邊小朋友開始亂丟黏土,被我制止。

「我想要預倫溫班⋯⋯」她繼續啜泣。

最後最後,看著她英倫風格的制服,我竟然超譯出她的意思了!「我」、「想」、「要」、「去」、「倫」、「敦」、「班」。所以呢???「倫敦班」、「哭泣」、「不適應」?這幾個關鍵字湊一湊,應該就是她想要轉去倫敦班吧?!

「妳是說妳想要轉去倫敦班嗎?」我問。

「嗯!」她點頭,開始大哭,彷彿所有委屈都洩流出來。

「好,我們先做黏土,我答應妳等一下下課我會幫妳跟學校老師說好嗎?」竟然被我猜中!我心裡雀躍著。

「好⋯⋯。」她回答完,我感到一股期望落在我肩上。

她應該是在現在的班級受了什麼委屈吧?從幫上忙的這一刻起,我覺得自己被19個混齡小孩轟炸這件事算是值得了。課堂秩序還是亂轟轟,每隻黑熊都長得奇形怪狀,製作迷你小圓對幼兒來說實在有點勉強,但能辨別出三種不同年紀能力上的發展還是一件頗有趣的事。

下課之後我依約幫她跟老師說了心願,請老師務必一定要轉達給家長。事實上,在這位小女孩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童年的影子,一個老愛用哭泣來表達事情的孩子,也是一個老要大人猜心裡話的孩子,只是我當初沒有像她一樣幸運遇到有足夠耐心的大人

最後又是修作品時間了,我從夕陽餘暉一路修到外頭整片昏暗。保留學生作品原貌難道不好嗎?這真是個大哉問。曾經從朋友口中聽到一個極端的例子:有個繪畫補習班為了讓家長欣賞到每次上課的作品,下課前離譜到連櫃檯小姐都要跳下來幫忙畫完…。對我來說,這段時間比較像是連接上課戰鬥與下課後的心靈緩衝吧?一邊欣賞著幼兒最純粹的作品型態,同時也一面感嘆那是我再也做不出來的東西。

該回家煮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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