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lab實驗

十、集體羞辱—藝術家的前線社會觀察

圖|黃敏琪

我沒有讓孩子們自行印版畫的打算。

對版畫藝術家來說,沾墨與滾墨的階段本是一件近似紓壓的事,代表著製版的苦耕終於等到了歡呼收割的時刻,也即將要看到想像與呈現之間的差異,每張作品都充滿驚喜。雖然製作版畫的步驟十分複雜,我仍試圖在課堂上為孩子保留那份掀開紙時的奇景。調墨、沾墨、滾墨、上紙、加壓、掀紙,以及最後的風乾,這些程序像是帶有魔力一般,課堂上我只要把自己變成一位版畫魔術師就行了,19 位小朋友僅需把戳好的板子拿上台,操作加壓的步驟,這樣所花費的時間應該就足夠撐完一個小時,我心裡盤算著。

說到底我還是在處理如何把時間耗掉這件事。 

回想這份由夏末到初冬的工作,從一開始的充滿遠景,一直到只剩下次最後一堂課,教學的熱忱如同太陽從炙烈轉陰那般逐漸失去燦爛的力道,而情緒也由上課前的緊繃持續拉撐到下課後的鬆弛無力。

小朋友由 1 號到 19 號的順序排列,依序上台印製,還沒輪到的可以繼續戳刺珍珠板。

「1~2~3!掀開!」等 1 號小朋友壓完珍珠板之後我用力喊出。小朋友們「哇~」的一聲叫了出來,原本心裡的忐忑也鬆了口氣。沒有晾乾架,只能把作品和珍珠板斜著散放在教室裡的各個角落,這也意味著我必須要等到作品全乾才能收疊好帶回家。所幸我用的是水性墨,看來一切都在掌握中了,除了⋯⋯小唯老師之外。

小唯老師照慣例開始課堂前的「鵝爸媽」童謠帶動唱,師生狀況看來相安無事。那位情緒敏感的小女孩似乎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如何躲避小唯老師」這件事上,當好幾位頑皮小男孩的珍珠板被小唯老師沒收之後,小女孩的被害情緒突然到達頂點,慣常哭了出來。今天這樣的反應似乎惹惱了小唯老師,我看著她緩步移動到小女孩的桌子旁,心裡有種不平安的感覺。當時空氣中散發出的冷冽,我猜全班孩子也能聞嗅得到。

果然開始了。

「妳們看,她這樣哭是不是很醜?」這次小唯老師把問題拋向同桌的其他小女孩身上,沒有任何人敢違抗她的問題,全都點了頭。

「她想要當醜公主,那我們就一起叫她醜公主好不好?」小唯老師發號司令。印完版畫的小朋友沒事做晾在椅子上,也跟著一起喊。

「醜公主!醜公主!醜公主!醜公主!⋯⋯」天真的孩子們剛被上課前的「鵝爸媽」帶動唱控制完,想要達到集體羞辱的催眠目的簡直輕而易舉,於是小女孩的情緒從原本的抽啜轉成激動。

那我呢?我為何不救援?我的注意力在印製版畫與觀看集體羞辱兩端痛苦地交替著。剩下的時間已經快不夠印製所有作品了,只能殘酷地專心在自己的工作上,偶爾望向另一端難以接受的教唆霸凌。

終於輪到小女孩帶著她的作品來印製,她終於能趁機離開坐如針氈的座位來結束這一切羞辱。我故意留下她在我身邊當小助教,也知道今天所發生的事可能會造成她一輩子的羞辱創傷 *。下課前小唯老師不知為何又多來了一次帶動唱,每一首小孩朗朗上口的歌她都會,小孩也興致勃勃地回應著她。

最後小唯老師說:「我愛你們!」,小朋友也回答:「我們也愛妳!」那種離奇的默契讓我感到不寒而慄。

 

* 我在網路上找到一本心理師周慕姿寫的書,書名正是叫做《羞辱創傷》,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行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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