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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身與骨骼-互文下的意識感 

評論展演:「肉身計畫-異植—張辰申個展」
展覽日期:2022/1/15 -2022/2/27
展出地點:絕對空間

展覽現場,攝影|杜岳軒

文|盧澤霆
圖片提供|絕對空間

生物科技藝術的發展,與生物科技、人類文明彼此相互影響。在全球疫情的催化下,生物科技所造就的解方,似乎也激起了整個社會對於生物科技的意識——不論是對自然環境的反思,抑或是對未來社會運作的可能性。生物科技產業的蓬勃發展,也讓許多充滿爭議的倫理議題浮上檯面。這當中的碰撞,藝術作為媒介,如何透過藝術家的跨領域性的實踐,使得「藝術—科學—文化」交互作用而得到溝通調和,是筆者每每觀望這種實驗性的精神與創作行為,特別感到期待以及佩服的。

回到這次展覽,藝術家張辰申以「肉身計畫-異植」作為標題名稱,隱藏了對多個領域界線的探討。肉身,表面上談論的是生物軀殼的議題,更進一步地更像是讓觀者藉由這表面碰觸多種精神層面的問題意識——如同法國哲學家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肉身」(La Chair)概念,意識雖然沒被論及,但早已跟著肉體浮出檯面。異植,表面上毫無章法地拼湊,背後卻是基因工程和科技演算所架構的純理性但荒謬的奇觀場景,試圖使人從「人」未曾想過的跨域中,重新思考自身不同的生命角度,並審視生命本質的存在意義——如同森政弘(Masahiro Mori)的「恐怖谷」理論:如果一個實體「不夠擬人」,那它的類人特徵就會顯眼並且容易辨認,產生移情作用。相反地,要是一個實體「足夠擬人」,那它的非類人特徵便成為顯眼的部份,在人類注視中產生一種排斥感。

 

給豬植髮——擬人 vs 返人

擬人,似乎是藝術家想在空間中安放的議題。張辰申透過《2019 謬思的外科手術》的物件,將現場塑成多個有關生命生滅的場景,試圖引發觀者「生而為人」的場域意識——那是一種「人」打從心裡不想面對死亡的恐懼以及悲傷,也是一場原則上只會經歷一次的「人生」經驗。若是凝視在場的物件——醫療推車、手術托盤,不鏽鋼的冷冽感引領著觀者的意識,像是被推上手術台的病人;若是走過黑白肖像畫、安放舍利子的玻璃罐,莊嚴肅穆的氛圍又像經歷了一場告別式一般。在這樣的「人類中心主義」的思考脈絡下,原本屬於人的私密經驗,卻安放在豬的頭顱相作為肉身的主體,「人」的意識汰換成了「擬人」的意識,形成一種詭譎而令人不適的矛盾感,這樣的矛盾感來自於「人」肉身的主體強硬地被侵入「擬人」的意識。或者換個角度,「人」的意識在某個瞬間被囚禁在「擬人」的肉身。何謂「擬人」的意識?擬人,既像是一場物種的演化史,也是追尋關於生命意義的過程。自我意識,這個過去只存在於人類的概念,似乎也悄然地成立於其他的物種。若是意識具有普遍性,那「擬人」的意識便在物種間的界線敞開一扇門,試圖作為一道觸碰兩邊的通道,並從中獲得開放的解脫。

只見錄像中最後一幕,藝術家手拿葉束,對著鏡頭做著灑淨的儀軌,像是一種意識的淨化,也是一種物種的昇華。筆者此時回想為豬植髮的手術行為,更像是一場悲劇性的加冕儀式——髮絲如同荊棘一般,一根一根深深地刺入皮膚表面,在頭頂之上形成了一頂桂冠。「擬人」的過程似乎帶有受難的成分,悲劇的主角卻引領著觀者,趣向一種痛苦與解脫交織的非理性狀態讓移情與排斥間的意識衝突遊走,轉化為他物同情的可能性。

 

展覽現場,攝影|杜岳軒

紅光,作為肉身的主體

德國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在《悲劇的誕生》提到:「由恐懼而練習同感,由同感而產生了各種類型的美感,包括對自然的美感」。張辰申的《2019 謬思的外科手術》在明亮的空間中,透露了一絲不安的氛圍。相比前者以塑膠簾幕揭示屠宰場的意象,《2022 異植》由豬皮作為屏障,拉開另一場肉身計畫的序幕。只見紅光下的陳列物,從豬的牙齒到顎骨,從腎臟到脊椎,從腿骨到趾骨,在有如標本陳列室的暗房中,彷彿淺意識中引發一種福馬林的刺鼻味與肉攤的血腥味,依稀可以見到藝術家在此種令人難受的場域中來回穿梭,試圖透過這種自身跨領域的藝術實踐,探討生物藝術所觸及的多面向議題,讓觀眾參與藝術家感官知覺的形成,也經歷了兩者衝突、和解的辯證歷程。一旁的人骨儘管位於高處俯視一切,卻終究是一副軀殼;相形之下,豬骨的排列顯的有些「違反」生物的骨骼架構——有的安放得有些參差不齊,有的擺放得井然有序,猶如理性與感性逐漸架構了整個思想世界的骨架。暗房中,皮下脂肪、肌肉組織、血管組織等,這些肉身的主體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空間被紅光填滿,映照在骨骼上,如血色河流披覆在大地上,蘊染開來任其恣意地生長,形成山河大地。觀者置身其中,視覺意識逐漸填滿赤紅光,視野盡是紅艷艷的一片,引來視覺神經的疲乏。這種視覺「過飽和」的現象引來些許的不適,藝術家或許利用這種不適感,驅離對肉身的恐懼——或者更進一步地說,是對肉體的執著。在此,筆者不由得想到一段在《大毘婆沙論》的描述:「次由勝解作意力故,令所觀骨鎖,漸增漸廣,遍滿一床、一房、一院、一僧伽藍、一村、一田、一城、一國,乃至大海邊際,所有大地,皆為白骨周匝遍滿⋯⋯」當我們環顧作品中的件件骸骨與腎臟翻模,在紅光的照映下,腦海中充斥著許多身體本能的不安,但若是等待不安感退去的那一刻,這片血色的大地,便有可能產生某種自然詩意。

 

展覽現場,攝影|杜岳軒

結語

生物科技藝術透過種種方式,傳達各種作品背後的議題。跨域過程中,有些藝術家著重科技創新手法,呈現對未來的課題辯論;有些藝術家則致於過去的手法,引發人們對生命本質更純粹的思辨。相比一些作品高端科技手法的展現,張辰申的作品雖然稱不上創新的技術,卻因而能夠讓問題意識向觀眾來。我們也或許更能攜帶這問題意識,繼續在某一刻去思辨生命互為關係的實相。

 


關於作者|盧澤霆
在臺南慢活的臺南人,畢業於實踐大學工業產品設計學系。
對佛教的歷史、哲學思想、藝術有興趣的佛教徒。
對當代藝術的多元性相當著迷;嘗試透過書寫,幫助自身搭建信仰與藝術之間抽象思維的橋樑。
聯絡信箱:andylutt0916@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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