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tter Port 碎片港, 在地論述

在田徑間遇見恬靜—從鍾舜文之《所見 As Is 》所見之

展覽現場所佈置的書桌與繪畫用具,牆上則貼有草稿

文|張敏琪(碎片港觀察員)

清代詩人袁枚曾有一詩《所見》:「牧童騎黃牛,歌聲振林樾。意欲補鳴蟬,忽然閉口立」。詩中描述了林蔭小路上,牧童悠然放牛的景象以及田野間自然與人吟應和的聲響,但在最後,小童不知莫名地停止了歌唱。他為何停止?又在關注什麼?我們未可得知,或許是那欲補的鳴蟬,也或許是大地之上令他更為著迷的事物。然而,這樣由動而靜的身體轉變、由外而內的觀看視野,在鍾舜文的《所見》一展中也正在發生。2022年的《所見》一展在2013年始落成的西螺饗響文教協會中展開,這個於鄉聚音會食之地,其實是當地的一處異空間—於外,是農業首都的純樸市井;於內,則是一方淡雅閑靜的藝術場域。當我們走進此地,彷彿能真實經歷牧童由喧囂沈澱入靜的轉變過程。而這個展覽選址之所以有趣,不僅是因為場域所在的特殊性,更是因為可能來到的觀者有著不同的生命經歷與特質。那兒的在地人熟悉自然之美勝於藝術之魅,這些觀者或許不一定了解什麼是膠彩,但對於畫中所呈現的事物肯定比都市人還要更加熟悉,尤其是〈日常採集〉與〈野生〉等系列,更是其俯拾即是的日常。這種生活經驗與畫作呈現的印象重疊,讓所見之物既是藝術,也是記憶,因而作品能夠喚起的共鳴之處也十分不同。

鍾舜文〈日常採集系列〉2020 紙本膠彩 22 × 22.7cm(每幅)

 

鍾舜文〈野生系列〉2020 紙本膠彩 23 × 30.8cm(每幅)

展覽中的選作,是畫家經營許久的鄉土主題,卻也似專為這個地方所量身定做:與〈池上窗景〉相應的是窗外真實散發土地氣息的水田;與畫作中菸農肖像相對的是站立在田間的稻農;而與笠山花草相似的角落也在一旁靜靜地等待。畫中的藝術世界有多美好,門外的現實世界就有多精彩。這展與這地在作品中產生了交集,並共同講述著這片土地的故事與土地之上的情感點滴。不過,這個時代的鄉土雖與過往面對的是同一片土地,卻不僅是一種當下的凝視與紀錄,而是在新的觀看中長出了新的生命與價值。臺灣美術對鄉土的關懷是從1970年代開始興起,當時深受鄉土文學的影響,故在「回歸本土、認同臺灣」的訴求中開拓出一條與在地連結更深的藝術之路。而臺灣鄉土文學之父鍾理和,便是鍾舜文的祖父。自鍾理和一脈向下的鍾鐵民、鍾舜文,都對鄉土有著真切的情感與熱愛。正如鍾鐵民在《約克夏的黃昏》的自序中所說道:「文學反映的是真實化生活。當我逼著自己執筆時,我的腦海中所能想到的,無非是農村及身邊的人和事」。若將文學二字置換為藝術,這段話便可成為鍾舜文的繪畫獨白。因著父輩的啟蒙,鍾舜文對土地的意識與關懷其實比許多同齡人更早,當同學們還在努力弄清自己家鄉的特色與面貌時,她便早已能侃侃而談美濃的客家文化,談菸樓、談笠山、談交工樂隊,也談美濃反水庫運動。因此,在精神上她的確承襲著過去的鄉土運動,並且更進一步成為了實際的行動者,在社會與事件中展現積極的能動性;但在創作態度上她卻處之泰然,不疾聲大呼地去召喚人們的目光,而是將自己所認同的美好分享給觀者。這種閒逸的情調不單單是出自於對生活與自然的欣賞,背後更多的是一種對土地的認同與驕傲。換言之,她作品中的抒情調性,不是因主體缺乏而生的心馳神往,而是因知足安樂而發的所感所想。故正如 As is 所意涵的,這是將事物「如其所是」之面貌忠實呈現的展覽,也是畫家將寫給土地的情書攤開在我們面前的真實行動。

鍾舜文〈池上窗景〉2020 紙本膠彩 45.2 × 48.5xcm(每幅)

為什麼這種心態上的轉變是值得注意的?因為畫作不只是思想與意念的載體,它也忠實地顯露出了人們對土地的觀看與認同從地方轉向了棲居(bauen / dwelling)之所的變化。海德格在 1951 年的〈建.居.思〉一文中曾談到,棲居的本質並不在於家屋中的居住,而是「你與我,我們人類在大地之上的一種方式」,也就是如莊子以敬天齊物之道來面對世界。他接著補充道,「棲居這個詞同時也意味著珍惜和保護,保存與照顧,特別是耕種土地、種植葡萄樹」。人應與土地連結,才能在土地之中安頓身心,這個連結,不只是要覺察所在地方的真實樣貌,也應該要深入地與其他存有者相遇(encounter),彼此產生連結,才能真正的在土地之上棲居。而海德格所勾勒的,其實是賀德林詩作〈棲居如詩〉中的理想境地。詩人道:「人,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之上」,這並不是對人間淨土的期待,而是在現實中以詩意與世界共存的姿態。因此,土地是重要的,但卻也不是最重要的。我們該要關注的土地,不是物理空間中存在的地方,而是存之於上的生活氣息以及與之連結的情感之所在。如此,我們便能夠理解鍾舜文畫中的閒適與所見的意義,並透過這些平凡之物,看到世界正在緩緩向我們敞開。

在展覽中,畫家以手稿、畫桌的展示來帶領我們進入她從觀察到表現的過程,但真正洩漏出畫作與土地連結的卻是在細節的堆疊裡。在畫作裸露出的側角上,在紙面微微閃爍雲母光澤的質地中,我們看到了膠樊水、三千本膠混合礦物與植物色粉以及細緻毛筆行過的痕跡,一層一層的累積在生紙之上。這些來自於大地的餽贈,透過時間與勞動而累積凝結成畫面,於是,空間與自然透過時間與記憶被封存在細細勾勒的形象之中,觀看也透過這些材質的召喚而重返了大地。因而畫作成了相遇場(field encounter),在上面留下了畫家與土地的相遇,也見證了觀者與圖像的相遇;歷史、地理、人與記憶也都在流動的視域中再脈絡化(recontextualization),那些圖像不再只屬於鍾舜文的過去,而是透過感應成為了我們所共有的現在與未來。這或許可以解釋牧童最後的行動。當我們的目光被吸引至他者時,身體便會遺忘了自我,最後只剩靜默悄悄地訴說這個神秘的轉變,並以想像留給未見之人更多談說的空間。

鍾舜文〈日常採集—黃山椒(局部)〉2020 紙本膠彩 22 × 22.7cm
鍾舜文〈春日〉2022 紙本膠彩 26.7 × 23.2cm

評論的展演:【所見】 鍾舜文膠彩創作展 
展演時間:2022.5.28-2022.9.28
展演地點:饗響文化藝術基金會,雲林縣西螺鎮中山路229巷1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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