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宗祐

這三年因疫情改變的生活無所不在，尤其是在移動這部分，除了政策的嚴格規範，每個人也因為疫情而減少與他人的交流。

絕對空間這檔「以北海道藝術家之眼」的展覽，四位藝術家帶來不同風格且回應臺南文化的四組作品，分別是久住繪里香、藤澤禮央、川上理惠及葛西由香。本文並非著重在此次展出的作品評論，而是從此檔展覽背後透露出的「要與當地交流互動」的目標做出思考。此檔展覽原定是策展人與四位藝術家一同到臺南駐村一個月，在臺南生活、創作，然後再以展覽完成。但是因為疫情關係，不同國家的疫情程度及邊境檢疫規定的不同（臺灣當時採入境須隔離七天，住在防疫旅館，確診人數也一日幾萬人的蔓延），最後選擇沒有親自前來，採用「線上駐村」的應變措施。

所謂「線上駐村」就是透過視訊互相交流，北海道藝術家提出對臺南哪些有興趣的部分，再由絕對空間的人員依照提出的部分去踏查蒐集，過程中全程以視訊方式互動，也就是臺南的人員帶著北海道的創作者進行原本駐村要做的工作。

我曾參與兩場開展前的線上討論會以及開幕當天的視訊連線座談，感覺到策展人與藝術家似乎很在意「與臺南互動」這個動作。即使因為無法親自前來，還是努力透過各種方式，蒐集許多「臺南當地」的相關資料來進行創作。也就是北海道藝術家創作關於臺南的作品，希望讓臺南當地觀眾看到「這是臺南的東西」、或者「北海道藝術家來做臺南的東西會有什麼不同」。藝術本來就會反應環境，當代藝術似乎更加強調這方面的呈現。然而這種情況並非當代藝術才有，例如 17 世紀以獵物為題材的靜物畫，或者印象主義的外出寫生，都可以算是反映當時環境，尤其是印象主義，寫生的範圍更加廣泛，觀看其作品也彷彿是一場旅行。

不過，我想的是，這些特地「與臺南互動」的作品，究竟是互動到什麼呢？線上駐村雖不失為一個靈活的反應技術，但多少還是會有不同。那麼原本究竟有什麼期待嗎？如果沒有疫情因素，北海道藝術家與策展人來臺南生活一個月，會有什麼不同嗎？「也許作品的取材會更深入、更準確或者更有感覺」，沒錯！一定會是這樣，但是這樣的成果展現，對於臺南來說，互動的方式與線上駐村的視訊，有多少的不同嗎？

去年年底在臺南六甲的一條道路旁，立著猶如候選人或建設公司廣告大的大型帆布，但內圖是一個看似女子其實是位長相清秀的男生，照片中看似長髮女子皮膚白皙的男生，橫躺在沙發上，身上僅穿著內褲，內衣半掛在身上，還露出一點。這樣的設立當然會引起轟動，也吸引不少新聞報導，例如聯合新聞網就用「臺南純樸農村路旁張掛大幅露點裸女圖引熱議內情超乎想像」這樣的標題。記者也是非常敏感地用「純樸農村」、「大幅露點裸女圖」製造差異的衝突來吸引觀眾點閱。根據報導，這件作品在戶外設置時有事先徵求地主同意，也跟當地里長打過招呼，當然沒多久就接到檢舉電話，引來路人圍觀及媒體報導。當地居民在得知是藝術大學男學生的作品後，反而表現出包容，主動幫忙解釋，甚至在期末作品評圖時，現場燃放鞭炮祝賀。雖然這件作品的出發點是因為上傳上半身裸照被臉書審查刪除，而延伸出在現實世界製作的作品。作品的製作完全就是創作者自己對於審查的某種抵抗回應，只有在擺放作品時作了徵詢地主及告知里長，結果就是引起了當地甚至外地的小轟動。

我要說的是，作品一旦展出，本來就會與外面互動，與現實世界互動，也與藝術世界互動。互動就是一種參與，即使只是看，也會留下什麼。如果沒有留下什麼，可能不是單方面的問題。然而當代藝術在某部分上，某一群人（尤其是某些比賽評審、計畫審核評審，並非指從事參與式創作的創作者）特別在意參與式、強調要與當地互動、以當地某些文化作為創作，尤其是駐村式的創作計畫或藝術季，在一個月或幾周下來的成果，所造成的反應或與當地互動。美其名地得到「參與本身就是一種藝術」，但是到最後還是自己人同溫層的互動。而強調互動參與的作品，辛苦回應現實的結果不多，回應藝術的挑戰更少。現今當代藝術很強調與環境產生連結，不過，在特意強調思考與環境連結下，很多（非全部）反而失去了與藝術產生連結；而不在意（並非反對）是否與環境連結的，有些（也非全部）反而與藝術產生連結。所謂的互動，也就是雙方在某方面有交流。沒有足夠的外在環境堆疊，很多互動只淪為計畫的「成果報告」，或者是申請補助、駐村的標語而已。

最後，回到「以北海道藝術家之眼」這檔展覽，在現今資訊流通快速的世界中，究竟有沒有因為居住環境而造成創作成果上的必然差距呢？以其中一位參展者葛西由香的日本膠彩畫來看，她因為這次計畫請臺南民眾拍一些生活周遭物件，作為她的創作題材。在展場中可以看到檳榔攤的霓虹燈，電線杆上的鴿子等等這些不同於日本的臺南當地題材。不過，我看到的，還是不同於臺灣水墨書畫科系出身、對於畫面採用減法的取捨，畫面營造出的寧靜與細緻。不管她是否是為了與臺南互動而描繪的臺南景色，或者是另外幾件她的生活小物繪畫，都能與我產生互動。所以，不小心，我也就收藏其中一件作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