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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卡塞爾到高雄──關於南方的幾則變奏

文|吳尚育(臺灣藝術田野工作站研究員)

關鍵字:南方、身體感、照顧

【圖1】本次文件展場地之一WH22,有著露天啤酒花園及越南團體Nhà Sàn Collective的移民花園計畫。攝影:吳尚育

第十五屆卡塞爾文件展充滿南方氣味,不僅是本次文件展策展人首次由亞洲人及首次由團隊擔任、受邀團隊多來自亞、非、拉、阿拉伯國家,而是策展方法論上所帶來的陌生感,特別是藝術與生活的模糊化。整場文件展,如同一場不間斷的演唱會──儘管不乏陰影與衝突,體現著南方口傳文化的身體感與精神。這樣的南方感受,延續到筆者參觀 2023 年高雄市立美術館「盪-吳瑪悧個展」的經驗。本文將從卡塞爾出發,一路向南,探索另一種南方的延續與變奏。

南方作為一種空間創造

本屆文件展策展人由印尼團體 ruangrupa 擔任,以「穀倉」(lumbung)為題,邀請參與者共享在地 know how ——匯聚 53 組全球以協作為理念的團體,行成一個巨型知識共享協作平台。本屆文件展不以藝術物件為導向,而以協作、交流為主。這樣的精神反映在本屆展覽的口號「Make friends, not art」及對 nonkrong(印尼語中,無所事事的相聚)的強調。對照當代世界的生產取向,以空間及機制的創造,促成交流及無目的性下無法預期的事物。

受邀團體的實踐,更進一步模糊藝術與生活的界線,對許多團體來說藝術更僅是實踐的一種「手段」。面對許多團體所在地藝術基礎設施的缺乏(如美術館、藝術市場),又面臨迫切的社會問題(貧窮、人權、環境等),對他們而言更重要的是以藝術作為媒介,對當地處境帶來直接影響,而非強調自身實踐的「藝術性」或於藝術史中的定位。【註1】

相較於當代藝術中,對當代問題的提出,卻無法帶來實質改變,又或是以全球南方理論視野,指出全球系統中的霸權與受壓迫方的不對等關係,本屆文件展參展團體的實踐,許多時候乍似 DIY,以單一個案呈現,看似微不足道。然而,經本次文件展將全球相關實踐匯集起來的空間創造,卻更彰顯其力道,特別是面對後疫情時代,對當下處境進行直接回應及相互照顧(care)的迫切性,這也回應了 ruangrupa 的團體命名,即印尼語中的「藝術空間」或「空間形式」。【註2】

生命經驗的轉換

各參展團體於各自情境(context)的實踐為不斷變化的過程,猶如南方的口傳文化,在每一次的轉述中,都將產生變化。本屆文件展可見許多將南方生命經驗轉化至展場的巧思,呼應 ruangrupa 希望受邀者不要為此次展覽做新作品,而是持續做正在做的事,並此經驗轉譯(translate)至卡塞爾的精神。【註3】
若南方的實踐根植於生活,關乎於活生生的生命經驗,或許便無法以單純的文件展示去喚起。如同本次參展團體或 ruangrupa 的實踐與生活的緊密關係,在展示的轉化中,多將作品與生活空間結合,將展區打造為客廳、聚會所、宿舍、學校、托嬰中心、圖書館、滑板區、印刷廠、餐廳、工作室、移動桑拿或電影院等。這些空間更非被觀看的空間,而是具備實際功能,使各團體欲傳達的在地 know how 能經由這些空間裝置被啟動,使生命經驗在展場中持續活絡。

相關案例,則如印尼以紅磚、錄像節、音樂節帶動地方創生的加帝旺宜藝術工廠(Jatiwangi Art Factory),便將製陶工作室帶入展場、在展場設置可用於音樂表演的舞台、裝置於當地舉辦的陶瓷音樂節(Ceramic Music Festival)所使用的陶製敲擊樂器,觀眾可邊觀賞眼前的音樂節影像,邊親身把玩該樂器;又或是 2019 年於廣州創立,以共享工作室為精神的「菠蘿核」,將展場一處改造為廣式風格自助餐餐廳,提供中餐之餘,邀請參展人帶來各自的家鄉料理,【註4】呼應共同烹飪於「菠蘿核」實踐中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則在餐廳中裝置集體創作、呼應其生命經驗與頓挫的屏風、影集、繪畫。

【圖2】Lair樂團在第十五屆卡塞爾文件展加帝旺宜藝術工廠展區的演唱現場,Hübner-Areal,卡塞爾,2022年6月13日。攝影: Frank Sperling/圖版提供: documenta fifteen

本次展出中,亦包含較常見的文件展示形式,如曹明浩、陳建軍的「水系計劃」(2015-),該計畫透過對四川岷江上下游的考察,探索水文變遷涉及的政策治理、地方智慧、生態、物種、物質間的相互關係,並以工作坊、社區互動、環境行動等,促進地方居民、科學家、藝術工作者間的跨學科對話。【註5】該計劃在展出空間中,分散地放置記錄「水系計畫」過程的錄像、攝影、地圖、唐卡。影像直白地展現其田調過程。此處可去探問的是,此計畫涉及的生命經驗、人與非人的複雜互動,是否能藉由文件展示被有效地喚醒?當實踐強調的是與社會互動,而非藝術造型的價值時,展示手法是否能協助傳達實踐背後的生命經驗?在本次文件展中,眾多對在地經驗的出色現場裝置轉譯下,答案是肯定的。

盪到高雄

本次卡塞爾文件展的經驗亦能延續到2023年高雄市立美術館的「盪-吳瑪悧個展」,吳瑪悧的創作呼應波依斯的「社會雕塑」理念,早期以犀利的創作批判國族、父權、媒體、消費主義,2000 年起則以社區參與藝術,處理女性、環境、地方紋理等議題,常以日常生活中的縫紉、飲食作為媒介。此類型創作呼應本次文件展展出的多數作品,不強調藝術本身的造型性,而是將藝術作為工具所產生的效果。

作為吳瑪悧逾 40 年以上的創作生涯回顧,原以為將展出大量各階段創作、藝術計畫文獻、檔案。然而,本次卻選擇展出少量作品,強調每件作品於空間中打開的身體感官,以此連結與其作品緊密相連的生命經驗。開場即以 1993 年的二輪傳動裝置《超級瑪莉》在高美館挑高的大廳中移動,帶出強烈的空間感官對比;重新製作的《告訴我你的夢想是什麼》(2002),則在使觀眾沉浸在一艘木船與無數紙船間,觀眾並能在紙上寫下夢想,將其折成紙船加入現場的裝置;入口處盪漾而開的「盪」,則造成遠觀看得清楚,近觀則看不清細節的對比感——此一開場即輕巧地同時展現吳瑪悧作品的批判性、身體感官及民眾參與面向。

在第一個展間偌大的空間中,僅展出數個巨型乘載土壤咖啡色木盒組成的《重建一立方公分土地需要100年》,從一樓展間無法看清同作品名的文字內容,貌似數個塊狀抽象雕塑,其美學令人想到 Richard Serra 的雕塑;至二樓看清書寫字體時,則帶來與一樓間的智識與身體感受的對比。本作品於展覽結束時,將邀請觀眾將土壤及高美館周邊的植物種子,帶回家栽種,具互動形式及生態意識。此作及其展示,展現形式美學與生命經驗共存的可能。

其他作品則如將 1993 第五屆北縣美展立體類得獎作品《盪》的放大,並在不遠處裝置可對望此作及乘坐的巨型鞦韆。《盪》由在鞦韆上放置陶瓷餐具組成,帶來只要一推動就將全部粉碎的岌岌可危感。坐在鞦韆上晃動,觀看這件作品便帶來強烈的感受,與此同時「盪」的動作又可以是如液態般的餘波盪漾或是積極為社會變革展開的震盪。

吳瑪悧的代表性計畫《樹梅坑溪環境藝術行動》(2011-2012),在本次展覽的呈現則相當俐落,僅以錄像、水文地圖、樹梅坑溪空拍影像,於高美館向上延伸的的長廊展開。去除當前常見的喋喋不休的研究型藝術的文件展示,長廊的空間移動感、灑入的自然光線、少量的作品,帶來細細進入該計畫的契機。以食物探索地方記憶的《旗津計畫》,則以辦桌用的鮮明紅桌、田野錄像、書寫互動、海的影像、上上下下的投影,帶來飲食文化與海洋文化的感官。

吳瑪悧的環境關懷、對水系的探索及其相關的公民參與策劃,可與曹明浩、陳建軍呼應,然而在「盪」一展中,卻超越此類型創作中常見的文件展示形式,進而在作品的造型性、身體感官、民眾參與間達到相互的張力,呼應本屆文件展對生命經驗轉譯的投入,吳瑪悧的社會參與實踐也與本屆文件展中藝術作為生活實踐的調性共鳴。

從卡塞爾到高雄,如果南方是不斷流動、無法被輕易固定的生命經驗,如何透過呈現或空間創造,使南方持續活絡,則成為追尋南方力量的路徑所在。

【圖3】高美館「盪──吳瑪悧個展」旗津計畫《什麼叫味道──食物與遷徙的故事》、《帝國的滋味》及《盪》系列展出現場 。攝影─吳尚育

 

【註1】如受邀團體如1996年於英國創立的Project Art Works,以藝術作為促進心智障礙者表達及被看見的媒介、2010年於丹麥創立的Trampoline House,在難民收容所中,以藝術活動帶動難民身心表達及建立自信。
【註2】“documenta fifteen,”documenta fifteen, https://documenta-fifteen.de/en/about/(檢索於2023年4月25日)
【註3】Petra Schmidt ed., English Handbook: documenta fifteen, Berlin: Hatje Cantz, 2022, 30-33.
【註4】Petra Schmidt ed., English Handbook: documenta fifteen, Berlin: Hatje Cantz, 2022, 75.
【註5】〈水系计划〉,《ECOARTASIA》,https://ecoartasia.net/CNC/CNC_chi.html (檢索於2023年4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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