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tter Port 碎片港, 在地論述

海境之南的碎語——灣岸藝術的近海十問(上)

文|邱俊達(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

#邊界 #海洋 #現代性

人的聲音會聽膩,但海的聲音不會。
——拉黑子.達立夫

1.灣岸藝術關注移動與邊界的動態生成關係。
2.灣岸藝術關注邊界上多樣物種之生態與競合下的能量牽引與生產。
3.灣岸藝術不是一種歷史論述,而是行動的未來方案。
——灣岸藝術未來學策展論述

【圖1】灣岸藝術未來學展場一景。攝影:邱俊達

隨海漂流、寄予心意、遐想和希望的瓶中信故事為人熟知,但有多少人真的清楚知道,這個被拋入海中的玻璃瓶究竟將隨著潮流漂向何處?人們動輒以海洋文化闡述島民生活,卻對這片日常風景中的洋流、季風、航行、生態和政治問題所知甚少。或許,我們對海洋的濃烈情感,恰恰與這份陌生有關。我們住在一個海比我們所想的還要遠的海島。

這一與海的疏離,與戒嚴時期的「海禁」措施有關。2020 年 5 月,行政院方核定「向海致敬」政策,啟動「知海、淨海、近海」三大目標,包含禁止靠近的海岸線,從 2019 年 356.2 公里減少到 187.9 公里,並開放 112 處釣點(剩 9.4%海岸線禁釣),以及陸續開放臺江國家公園等地,並逐步完成海洋三法——海洋保育法、海域管理法、海洋產業發展條例——的審議。(侯俐安,2022)原來「家離海邊這麼近」這一平凡的地理距離的描述,實則是管制與治理的海禁邊界。

這種與海洋的斷裂感、曖昧感、既近又遠的陌異感,是許多臺灣人的生活經驗,而這絕非僅是居住地點、生活習慣或產業身分的差異導致,毋寧是海禁措施導致海的對象化、扁平化與娛樂化。這樣的海,即便躍升至「南島文化」的宏大敘事,仍無法掩飾其碎片風景的事實。不連貫的海岸線是各種外力截斷的痕跡,灣岸藝術與邊界美學則關注諸種修補的實踐,如林欣怡《三島》(2015)對東亞三島歷史的徵候性解讀;陳界仁《路徑圖》(The Route, 2006)以虛構接軌全球左派勞工運動,彰顯精神勝利與內在矛盾的張力等,既修補了碎片化的風景,也將喃喃碎語通過影像烙印在觀者的腦海之中。

去年八月,筆者擔任「灣岸藝術未來學」總策展人,與黃志偉、洪鈞元、徐婉禎、曾國榮+邱駿朋組成策展團隊,將近年關注的邊界美學結合南方議題以及替代空間的轉型想像,以五個邊界——「海:沿海—草圖測繪」、「潮:錄像魂.播客潮」、「港:土直.圖譜——『打鼓』浪拍衝岸的當代視野」、「岸:鹽層索引」、「簇:流動社群」來進行探究與呈現。此外,展覽結合「新浜 Vol.9」《灣岸藝術位來學》的編輯,特邀林育世、黃志偉、宋世祥、陳嬿晴、周伶芝、Peter Richards 等人撰文,以回看和遠眺兩種視角反思愈趨僵化的「邊陲—中心」論述,進而從當代流動性的生命情狀以及「邊界」作為相遇之所、辯證之地、創生之源,開展「灣岸藝術即從邊界開始的文化生產與美學實踐」所蘊含的積極論題與未來想像。

在實際操演這一以研究與原型製作為主的策展後,筆者深刻感覺到前述與海、與島的斷裂經驗竟存在於每一個世代,也因此,惟有深刻處理這種普遍豐富又極度貧乏的經驗,方能將碎片化的風景重新拼貼起特屬於臺灣島嶼的真實。因海禁而延遲的現代性(lated modernity),將會是探討臺灣主體性以及身分認同時需加以把握的歧異創生的奇點。因此,本文試圖先懸置未臻成熟的灣岸藝術與邊界美學的論述,回返到基進的近海十問,以此思索在地論述的建構課題。

【圖2】灣岸藝術未來學展場一景。攝影:邱俊達

一問、最大的問題是我欠缺了什麼

對海洋與海島該具備什麼樣的認識,才稱得上一個島民?海從哪裡來?什麼樣的生活樣態映照著海洋文化?一些科學家認為,海的出現是在遠古時代大量帶水的「隕冰」落到地球上,這些隕冰在 1,000 米至 3,000 米的高空凝結成雲,降下了長時大雨而形成今日的海,而海洋文化,自然與人類的出現有關。臺灣四面環海,東為太平洋,西為臺灣海峽,南為南海,北迴歸線通過花蓮及嘉義,屬於日照充足、生長季節長的熱帶與亞熱帶氣候。位於歐亞陸塊和太平洋交接地帶,形成臺灣東部海域的複雜海底地形,以及季風氣候盛行的湧浪攪拌,帶來具有豐富浮流生物、魚群的黑潮海流以及生物多樣性的海域。

我們與海的邊界,除了清晰可見的海岸線,更多是肉眼不易辨識的領海基線。依據民國 87 年公布施行的「中華民國領海及鄰接區法」規定「中華民國領海為自基線起至其外側十二浬間之海域。」範圍包括臺灣本島及其附屬島嶼(含釣魚臺列嶼)、東沙群島、中沙群島、及南沙群島。(海洋委員會,2020)對這一邊界的真實感受,往往與政治經濟議題有關:保釣運動、海盜與軍事侵犯或偷渡意外,亦構成漁民與平地人有所不同的海洋現代性,從而開啟另種思考身分認同與臺灣主體性的觀點。

經由這些認識,是否能夠補足人們所欠缺的關於海的什麼?如果不夠,去航行、去認識海洋生物、學習星象氣候洋流的辨讀、進行水下考古或搬去海口港邊居住,行嗎?我想是可以的,就如同許多海洋狂熱份子想設法讓自己成為漿,向海裡划去。改變視野或環境,絕對可以影響我們的精神(mind)及至本質性的靈魂(soul),這也是陳愷煌《週;海徑—月亮是太陽》(1998)、黃建宏和「打開—當代藝術工作站」策劃的「後地方」(2009)的事件效用。這是一個被海浸潤的過程,不知不覺氣息都跟著潮濕了起來。

而我以為,重點不在於那個浸潤的長度與深度,而是要知道自己所欠缺與所渴望的是什麼。如同村上春樹在《國境之南.太陽之西》中描繪的那個看似已擁有完整人生的男人,在與女性舊識再次相遇後獲得了未曾有過的滿足感,讓他再也沒辦法回到過去的世界去了。(村上春樹,1993)他跨越了邊界,到了國境之南,而我們以五六千年前人類遷徙的想像,橫渡了海境之南,只不過這個南島語族起源論的身分認同的滿足,不經意地遺忘了我們原來都是太陽之西的大陸居民。不論移動與遷徙使我們的祖先獲得或失去了什麼,邊界總是在不斷的變動中浮現。

二問、水和沉思是一體的

文學家吳明益在一趟 2018 年航行黑潮的旅程書寫中,提到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說過「水和沉思是一體的」。當天他停駐在澎湖的赤貝,看見夕陽沉落時「陽光把水鍍金,把海民曬黑,給深海的海藻能量,也接引水份與逝者。」(吳明益,2018)這位光的崇拜者強調,海水因光線而有了深度、精神與變化,以此造就出多變與善變的海。

對水的沉思,泰勒思——這位據稱是人類歷史上的首位哲學家——主張「水是萬物的本原(arche)」。另一位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的名言「濯足清流,抽足再入,已非前水」更道出萬事萬物不斷生成流變(becoming)的本質。即便我們不是哲學家,也多少有過在面對海洋、凝視河川時偶然迸發的詩與思。不過,純粹沉思的真理已不合時宜,藝術家澎葉生(回看工作室)長年進行水下珊瑚錄音的計畫,將沉思帶到另一個層次:傾聽不可聽的呢喃碎語,比起約翰.凱吉的靜默無聲,顯得更有生命間聯繫交流的實感。誠如人類學家宋世祥所闡述:作為「實驗室」(lab)的「灣岸」,具有引導更多關於共存之想像與實踐的可能性。

三問、我有理由相信,它們理應會一起演化

海洋從未向人設限——張卉君

吳明益《家離水邊那麼近》(2007)作為一種生態書寫實踐,係通過文學來闡述「自身認識世界的途徑與觀念的改變」(吳明益,2007),這包含人類與諸種非生物的關係、人文的誕生、歷史的出現、生境的演替⋯他筆下的潮濕,源自於他的書寫對象如何「漂浮在水上、沉沒到水底、隨著水所流逝,以及化為雨水重新滲透進入土地的種種。」(吳明益,2007)

這個書寫有屬於紀錄的,也有屬於詮釋與創作的,後者更關乎另一種度量或測繪技術的操演,藉此對於物理的邊界以及生存和相互作用的種種關係進行閱讀與辨識。黃志偉在「草圖—沿海測繪」的論述中所指出,這是一個「去尋找散落在各灣岸土地上流動創生的人、事、物,去採集海和岸之間交會的轉換思想、情感、價值和樣貌」(黃志偉,2022)的行動。因此,測繪所面對的不是既有事物,毋寧是變動中、多元且異質串街的「不定形」(informal)。海的界線不是既定的,而是在測繪中被暫時性的標示與組裝,以形塑一共同演化的潮間帶場域(intertidal zone)。

這一演化的美學邊界,嶄露於灣岸、地方創生的行動,如屏東林邊的「大小港邊熱帶漁林」和臺南「禹禹工作室」長期的地方實踐;或如藝術家王怡婷的「海線計畫」對臺灣各個海岸線進行測繪與影像紀錄,將具體的海岸線轉化為表徵節奏韻律的折疊的風景,以及對所有「海色」——無數的藍、綠、黑、灰的調色——的品嚐。作品所演奏出的旋律,或是欠缺的揭露,或是沉思的引導,或是喧鬧的平靜,恰恰呼應了拉黑子所說的「人的聲音會聽膩,但海的聲音不會。」我想,聆聽海境之南的碎語,是「近海」探問的起點,是海的復權的第一步,也是蘊生灣岸藝術與邊界美學的基進實踐。

 

【參考文獻】

村上春樹著,賴明珠譯,《國境之南.太陽之西》,1993。臺北:時報。

吳明益,《家離水邊那麼近》,2007。臺北:二魚文化。

邱俊達主編,「灣岸藝術未來學」,《新浜熱》Vol.9,2022,臺南:天晴文化。

侯俐安,〈政院「向海致敬」2年 海岸線釣點大解禁〉,《聯合報》,來源網址:https://udn.com/news/story/6656/6359319。擷取日期:2023年3月4日。

海洋委員會,〈中華民國第一批領海基線〉,2020。來源網址:https://www.oac.gov.tw/ch/home.jsp?id=243&parentpath=0,4,242。擷取日期:2023年3月4日。

吳明益,《作家吳明益繞島航行 隨身閱讀的海洋書單》,2018。來源網址:https://www.parenting.com.tw/article/5077167。擷取日期:2023年3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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