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站文章

遊走於佩奇尼尼皮囊間隙的遐想——「未來身體:超自然雕塑」

文|盧澤霆

前言

隨著遺傳生物科學和人工智慧等科技的蓬勃發展,我們所處的時代正經歷著劇變。這些科技的推進,雖然帶來了無限的可能,但同時也伴隨著自然氣候和人文社會的變遷。在這個迅速變化的背景下,我們不禁思考:未來的生存環境和社會將會呈現出怎樣的面貌?生物的身體將如何在這樣的環境下演化,適應新的挑戰?我們又該如何去區分人與非人、生物與非生物之間的界線?更進一步地思考,這些變化帶來的影響不僅僅止於科技和生態層面的外象變遷,更涉及到我們內心深處的道德和倫理;在這個複雜多變的情境中,我們無可避免地需要進行一場關於倫理的辯論。

由德國圖賓根藝術館(Kunsthalle Tübingen)館長妮可・芙麗茲(Nicole Fritz)發想、德國圖賓根文化交流協會麥斯米蘭・雷澤(Maximilian Letze)共同策劃的《未來身體:超自然雕塑》,2023 年從 2 月 18 日至 6 月 4 日於臺北市立美術館展出。這場展覽匯聚了23 位(組)國際藝術家的 33 件雕塑作品,展覽中的作品創作年代橫跨 25 年。策展人麥斯米蘭・雷澤表示:「這檔展覽集結我們和圖賓根藝術館的館長妮可・芙麗茲分別策畫的前三個展覽之大成——《我是植物》、《我們愛動物》、超寫實雕塑回顧展《幾乎活著》,以這三個展覽作為前期的基礎研究,所以這些類別更趨近於一種彈性的分類,進而指引觀眾以自己的方式體驗。」[1] 因此,這些作品不僅旨在呈現後人類時代下的人體未來形貌、人類身體的解構與重構、人與機器之間的關係,其中隱含的欲望和倫理議題,也引發觀眾自身對於科技、人體和環境的重新思考。

展覽的主題分為四個部分:「混種人」、「後自然」、「藝術家 4.0」和「科技 人類 變體」。其中,展覽名稱中的「超自然雕塑」揭示了展覽以超寫實雕塑[2]為主要敘事手法,引出每個主題所要探討的議題:混合生命體、基因轉殖生物、未來人類與機器人之間的關係,以及科技對日常生活的影響等重要議題。「超自然」通常指的是超越自然法則和科學解釋的現象,而「超自然生物」便是超越了傳統科學界限的生命體存在和描述。它有許多的型態,包含不同文化中都存在各種各樣的妖怪和神話生物,如中國的龍、希臘的雙頭巨人、日本的妖狐等,或者在宗教信仰中的神明被認為是全知全能的存在,影響著人類社會和自然界的運行。

仔細回想這些超自然生物的外表,便是各種生物基因混合的生物體。這些由虛幻中建構出來的生物,雖然不存在於現實,但其在文化、藝術和宗教歷史中仍然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反映出人類對於未知、超越和神秘的好奇心和想像力。無論是超寫實雕塑還是超自然生物,都強調物體或生物的逼真外貌。超寫實雕塑追求以精湛的技藝呈現物體的細節和質感,使其看起來幾乎如同真實存在一樣。同樣地,超自然生物通常被描繪成擁有逼真的外貌,從而讓觀眾感受到這些生物可能真實存在的可能性。

 

肉身混種的塑造

眾多的雕塑作品中,澳洲藝術家派翠西亞・佩奇尼尼(Patricia Piccinini)有6件作品分別在在不同主題展間展出。在主題「混種人」中,作品《幼苗》是一位身穿藍色長袖、牛仔褲的男子,尺寸近乎成年人類的高度,透過展台的墊高下,使觀眾需要仰頭觀看作品的表面——那幾可亂真的矽膠皮膚肌理與毛孔。男子肩上托著似樹瘤又像樹根的人形生物。男人一手扶著生物似象鼻的手,一手握著似漫出陸面樹根的腳。在鮮紅的牆襯托下,對比男人黝黑的皮膚表面,人形生物那充滿皺褶的肌膚透露一絲紅潤,全身軟嫩地依靠在男人的頭部,呈現一位骨骼還沒發育完全的嬰兒,依偎在父母身上的姿態。藝術家創作男子肩上這個與樹混合的孩童的靈感,來自為了新建高速公路而砍伐的一棵擁有三百年樹齡的紅桉樹。其面部充滿捲曲螺旋的五官,以及如同樹根交纏在一起的四肢,形塑成一個具有人類意識的樹苗。

觀眾透過遠觀,作品呈現父親及孩子之間的肢體互動,建構不同個體物種間的親密關係;透過近看,作品表面上接近真實的毛髮與皺褶讓人在視覺上難以區分真實和虛構,使得觀眾陷入對虛實界限的思考,而作品中肩上的孩童便是虛實界限下思考誕生的產物。有趣的是,現今生物科學中,生物分類分為八個層次:「域」、「界」、「門」、「綱」、「目」、「科」、「屬」、「種」。在「混種人」中的《幼苗》,不僅只是建構跨越物種基因的真實性,更是探討跨越植物界與動物界的疆界所誕生之物。樹孩交疊在一起的肉身縫隙中生長出黃褐色的毛絲,既像是人類的捲曲毛髮,又像是隱藏於植物果穗間的玉米鬚。肉身與果實似乎在此刻已成為科學下無法界定的物種,既擁有通過風或昆蟲等媒介傳播到其他植株的花絲,又擁有與人類同等情感的肢體互動。

圖1 派翠西亞・佩奇尼尼,《幼苗》,2020,矽膠、玻璃纖維、毛髮、衣服,201×94×46公分。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後自然:描繪立於真實的怪誕生物

一些人可能認為派翠西亞・佩奇尼尼的作品太過不自然和恐怖,因為藝術家的大部分作品中時常創造出一些奇幻和怪異的生物,這些逼真生物的外貌可能在某種程度上令人感到不安。然而,在另一展間「後自然」中,同樣是佩奇尼尼的雕塑作品《輓歌》就顯得「正常」許多。《輓歌》呈現一位穿著襯衫、西裝褲的男子跪在地上,低頭淚眼汪汪地看著手上捧著看似一攤肉團的魚形。這隻全身粉色、光滑軟爛、鼻部下垂、向下的嘴角似乎藏著無限委屈的「怪異生物」,正是俗稱水滴魚(blobfish)的軟隱棘杜父魚(Psychrolutes marcidus)。不同於一般漁市場販售的魚,水滴魚如此怪異的外表並不是虛構而成,在現實中變成發腫的魚身,一切都是因為深海捕撈作業時,被意外打撈上岸壓力驟降的緣故。藝術家只是完整再現此魚體表面無鱗、身體呈現含水量高的膠狀肉質外表。

《輓歌》透過男子的神情以及肢體語言,表達對瀕危物種充滿情感的哀悼。正因為不像一般典型雕塑作品的展示方式,作品平實地描繪了人與自然間的溫柔時刻,觀眾更能專注於此時此刻大自然正在面臨的威脅。觀看這件作品時,筆者不禁聯想:水滴魚那膚色的發腫身形好似人體器官中的大腦,此刻彷彿自然展現出自己脆弱的器官被人小心翼翼地捧著,而腦作為一個器官,是所有動物都具有的神經系統中心,控制著身體生理機能的運作。男子之外的水滴魚似乎是大自然運作系統的隱喻,而雙手捧的形式似乎不只是自身與他者兩方對立的關係,更是象徵了「人類」與「自然」那早已被遺忘相互依存的關係。

在過去,人類活動對地球系統造成深遠影響的累積效應。儘管人類已經存在了數十萬年,但工業革命帶來了大規模的工業化、都市化和化石燃料的使用——標誌著人類活動由被動地影響地球系統轉變為主動地塑造地球地貌的歷史。不同於「後人類」的凝望思考,在「後自然」中,藝術家改以對自然的寫實,假以「自然的意識」呈現「自然的肢體語言」,展現名為不安但真摯的行動意義。

圖2 派翠西亞・佩奇尼尼,《輓歌》,2011,矽膠、玻璃纖維、人類毛髮、衣服,110×65×60公分。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科技、藝術與肉身的演化衝突

製作超寫實雕塑的技術在科技和藝術領域的交互作用下經歷了不斷的演進。在過去,雕塑藝術家主要使用傳統的雕刻材料,如石頭、木頭和金屬。然而,醫療科技帶來了更多仿生材料的選擇,例如:樹脂、矽膠、織物等,藉以更精確地模仿不同的表面質感,如皮膚、毛髮等。另外,隨著數位建模、3D掃描、列印等技術的發展,使藝術家更加準確地呈現腦海中作品的細節和質感,並節省製作作品所需的時間。換句話說,在時間的維度裡,科幻被視為「自然而然」的現象,不斷拉近意識幻想與物質文明的距離。正如人們觀看派翠西亞・佩奇尼尼的人形生物雕塑──隨著觀看距離的縮小,當皮膚逼真度達到一個臨界點時,觀者可能會突然感到不安和不舒服,這種情感就像是掉進了一個「谷底」,即所謂的「恐怖谷」。一如科技理應拉近的距離,卻造成人們容易被取代的不安感,形成某意義層面的「恐怖谷」的社會心理狀態。

在主題「科技 人類 變體」中,展示了多位藝術家的雕塑作品,其現代的打扮,盡顯當近社會的繁榮。介於藍色與綠色之間的藍綠色牆前,一手臂向後倚靠在座上之姿,座落在水泥上的《葛拉姆》[3],既像是剛在公園慢跑完坐在長椅休憩的人,又像是劫後餘生的倖存者,木然地看向前方。透過擴增現實(AR)的技術我們可以了解到在《葛拉姆》皮囊之下,其巨大的頭骨、內陷的五官以及因演化而淘汰的頸椎演化成酷似黑猩猩的樣貌,而由強韌皮膚包裹的軀幹之中,健碩的肋骨之間充滿了氣囊的腫瘤,外顯成類似多對乳房的構造,作為抵禦更強烈碰撞的緩衝,這些演化的依據來自澳洲交通事故委員會歷年車禍創傷數據。其如同獵豹後肢結構的腿部,不但擁有媲美汽機車的高速移動力;膝蓋的關節構造也使其能夠閃避突如其來四面八方的撞擊。

相比其他藝術家的雕塑作品身上的穿著以及配件,《葛拉姆》僅穿著一件短褲,而身後的水泥座線條單調而笨重,沒有雕刻和文字記載,顯得有些文明落後的衝突感。廣大的展台使觀眾無法像其他作品一樣近距離地細看《葛拉姆》的皮膚表面。從其凹陷退化臉上的表情讀不出任何情緒表達,但當我們也沿著《葛拉姆》如帝王般的的視線望去,可以發覺其似乎有意地與其他作品保持一定距離。宛若在圓環中央安置的紀念雕像,既是現實的身體也是理想的化身,靜靜地看著科技的潮流與價值矛盾衝突之所。

圖3 派翠西亞・佩奇尼尼,《葛拉姆》,2016,矽膠、玻璃纖維、人類毛髮、衣服、水泥,140×120×170公分。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未來觀想:皮囊間隙的距離

這檔展覽與過去探討未來議題的展覽有所不同。過去展覽往往以探討科技媒材為主要呈現方式,透過科技的交互和創新來引發觀眾的想像。然而,「未來身體:超自然雕塑」採取了截然不同的方式,選擇了超寫實雕塑作品來呈現未來應當關注的議題。這種選擇是希望能以更為貼近作品表面之上的觀看,讓觀眾更容易與作品產生共鳴。近期社會隨著科技的不斷進步,某些工作和任務可能被自動化和機器化取代,這可能引發人們對於自身價值和角色的不安。這種情感在某種程度上可能導致人們對於科技的距離感,形成了所謂的「恐怖谷」心理狀態。身為人類的我們如何跨越這個鴻溝呢?

筆者猜想,或許透過觀看這些雕塑,反而能如實地反射出,被我們意識中壓抑著的視覺慾望。「觀想」作品不再只是腦海虛擬的影像,而是眼睛接觸的真實存在的物體,更容易喚起觀眾於未知下無處安放的情感和思考。皮囊之上,或許充滿獵奇的眼光或不安的情緒;皮囊之下,則是對其背後的問題意識更深刻的自我省思以及調適。仔細思考便能發覺,觀看依舊不離意識,而人工智慧依舊操之在人。

 


 

[1] 非池中藝術網,未來身體:超自然雕塑,演繹後人類時代的肉身幻想,網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xc5HkalnF8&t=3s(檢閱於 2023.6.1)。

[2] 超寫實雕塑起源於 20 世紀的藝術運動,特別是超現實主義。超現實主義藝術家追求在作品中展示夢境、幻想和潛意識的元素,這種追求導致了超寫實雕塑的出現,旨在通過逼真的形象創造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效果。隨著雕塑技術和材料的進步,藝術家能更精準地呈現物體細節和質感,使用高解析度模型和雕刻工具等工具。超寫實雕塑藝術家追求以極致真實方式展現物體的外貌和觸感,通過細節觀察和材料處理創造出超越現實的體驗。

[3] 2016年,澳大利亞交通事故委員會(TAC)委託藝術家派翠西亞・佩奇尼尼(Patricia Piccinini)、創傷外科醫生克里斯蒂安·肯菲爾德(Christian Kenfield)以及莫納什大學事故研究中心的碰撞調查專家大衛·羅根(David Logan)博士合作,為他們的公共安全活動「邁向零」製作了一個栩栩如生的雕塑。網址:https://zh.wikipedia.org/zh-tw/%E6%A0%BC%E9%9B%B7%E5%8E%84%E5%A7%86%E8%A8%88%E7%95%AB(檢閱於2023.6.1)。

 

 

Share This:

發佈留言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