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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操縱動力形式的機動戰士蛻變為召喚自然的幻術士——梁任宏藝術創作探究

文|柯春如

觀眾的互動作為一種召喚的儀式?

2023 年 5 月於臺南市美術館二館剛結束的展覽「時間眾像:給每個人的歲月景觀」展出藝術家,梁任宏作品《端午》【圖 1】,該組作品為八顆直徑 20 公分,高 55 公分外形似西藥膠囊的不鏽鋼材質,膠囊上半部以藍、白、綠、黃、桃紅顏色的烤漆呈現西藥繽紛的顏色,八顆放超大比例異於一般正常可食用的膠囊如端午的立蛋,直立於展場中。作品本身的設定為經人為觸碰互動後會產生左右搖晃的狀態為該組作品完整的樣態,而該展經與藝術家討論後選擇以螢幕錄像的方式代替人為觸碰互動的行為,同時結合靜態的八顆膠囊作品於展場中展示同時張貼「請勿觸碰告示」。該作品以西藥外型及左右晃動的樣態,給予人服用後強效特效迅速回復的治療作用與該高齡展子題「回春」呼應,然而在展覽期間,實際情況是部分觀眾看完螢幕上的錄像後不自覺得伸手觸碰膠囊作品使其產生晃動。這樣的現象讓筆者好奇:「是怎樣的作品特質,引發觀者強烈的好奇心想接近與作品產生互動的狀態?」是作品偽裝以熟悉的外型與簡單互動方式吸引觀者?那麼深藏於作品的創作動機與特質為何?

圖 1 梁任宏,《端午》,2012,不鏽鋼、烤漆,單件直徑20×50cm共8件組。攝影|柯春如

 

創作回顧

圖2 梁任宏 2001 至 2019 年創作年表,圖表製作|柯春如

 

由以上這些疑問切入藝術家的創作世界,在了解動機的背後,進一步解析梁任宏從 2000 年開始積極創作至近期藝術創作的演變過程。該組作品《端午》於 2012 年完成,為藝術家二十多年創作生涯中屬中間時期作品,往後推移是 2015 年的《反ㄧㄥˋ派》系列的前期階段,而往前推移,是藝術家從 2001 年以《存在的儀式》系列獲得台北獎及高雄獎後便積極從事藝術創作,同時頻繁參與戶外公共藝術節及藝術空間及糖廠倉庫改建的藝術替代空間展出。回顧藝術家 2001 至 2010 年這段時期的作品,藝術家以其擅長的機械技術更有結合多媒體影像,傳達港都高雄大環境下的個人生命經驗反思於作品之中,如《存在的儀式》靈感來自幼時家中所設的神壇之觀察,藉由機械齒輪的運行,牽動且規律地敲打拼接在作品台灣道教信仰中常用的法器慕魚及金剛杵。濃厚的宗教信仰意味繚繞在每一次規律法器敲打的聲音之中,卻是藝術家藉由理性的機械原理呈現出一種感性的人文宗教信仰,理性與感性兩者性質的高度反差,卻拼接融合在同一作品之中,似乎也帶出了藝術家以機械的特性傳達對於宗教信仰抱持著一種客觀性的存疑態度。這件梁任宏早期的作品具有拼接現成物及機械零件由電力所驅動的媒材特性,卻還不具有後期作品常見與觀者「互動」的特色,然而作品中生成的「動態」及「拼接」的核心概念,已揭示並延續在往後的創作發展中。而藝術家又將「動態」及「拼接」的概念嘗試以不同媒體(如影像及不同顏色的光源)的表現方式呈現出來,如《旋轉記憶》運用旋轉的投影機播放家族照片、《流象》在流動的三池水中(三池水分別代表自我、回憶及未來),水波中放入照片並且打光,《城市光舟》 運用九台投影機裝置於一條船上於高雄愛河運行移動,就像大腦不斷隨著思緒轉換和閃逝的影像一般。在《存在的儀式》系列後,藝術家試圖以動態的影像傳達個人生命經驗中的家族記憶,而藝術家繼續將「動態」的元素延續於影像作品之中。

2001 至 2010 年這段時期,藝術家接連嘗試許多媒材媒體傳達其所關注的幾個創作的核心概念,同時積極地將創作作品參展於許多南台灣的藝文空間及戶外的公共藝術節。也或許是南台灣藝文活動生態與北部截然不同,這段時間高雄地區,該區之大型藝術機構除了高雄市立美術館之外,多數為藝文替代空間,商業畫廊較為稀少,於是由政府所舉辦的大型戶外公共藝術季如國際鋼雕藝術節(高雄)、國際貨櫃藝術節(高雄)、半島藝術季(屏東),便成為藝術家發表創作的重要舞台,也促使藝術家梁任宏積極的參與,以擅長機械金屬材料的創作完成作品呈現於戶外的公共空間中。

 

工業文明與藝術創作的關係

梁任宏的成長背景與創作活動區域與高雄這座城市一直以港口結合重工業的狀態持續的發展著,對於工業文明的發展,20 世紀初歐美藝術家所抱持的態度是極端分歧的,工業急速發展,帶來許多便利的生活,因此如義大利的藝術家薄丘尼(Umberto Boccioni),[1]崇尚汽車的速度感,另一方面,工業文明的發展,卻也對環境造成許多污染,如 19 世紀巴比松畫派的藝術家,遠離都市崇尚田園生活,高雄便是這樣工業背景之下產生 1991 年由李俊賢所發表的「黑畫宣言」。[2]黑畫的「黑」一部分所指涉的便是工業文明所造就的大環境,如工業煙霧繚繞的天空、大型工廠、沾滿黑色機油的大型機具,而在這座城市中也產生一批以發展重工為主的大量勞工生活在這座城市之中,而藝術家梁任宏的成長背景經驗也與這座城市的發展狀態相互牽動著,從創作金屬材質、動態及拼接的形式,彷彿可以看到工業城市的縮影於作品之中。

 

隱藏在作品中的創作概念

位於高雄「國際鋼雕藝術節」舉辦即是與高雄重工業發展城特性背景下產生,而戶外公共空間的作品展示不同於一般室內藝術空間的呈現,觀眾族群來自四面八方,也考驗著藝術家如何傳達作品的想法於觀者面前,以藝術家於 2004 年國際鋼雕藝術節所發表的作品《巴斯卡在高雄》為例,展現這座工業城市由大量技術勞工工作拼搏的所產生的活力,整組作品於河岸邊展示,利用巴斯卡定律原理將現成使用過的繫船柱(裡面裝有控制水壓的零件)與河面上的紅色汽油桶拼接在一起,當參觀民眾拿起大錘子往繫船柱用力地敲擊下,受到高壓的零件便會觸動河面上的汽油桶上方蓋子的孔洞噴射出霧狀水柱,像噴泉一般湧現,如同為生活奮鬥的勞工在危險、粗重、炎熱的工作環境下展現出的生命力一般,這件作品不僅體現了城市的樣貌,更使觀眾操作動作成為作品的一部份與作品意義結合,這樣的「互動概念」在藝術家的創作中逐漸成形。

2010 年前,藝術家思索創作過程,時常觀察在地的生活狀態同時結合本身的所使用的創作技術,除參展的作品之外,藝術家張新丕提及:梁任宏(以下簡稱梁)切入創作的方式是以塗鴉開始,即是長時間將生活中的各式思考繪製概念性的草圖,梁認為生命到了某種狀態之下是可以分解的,在分解的階段又開始重組[3],於是將這樣的概念轉化為創作的形式同時繪製許多生命組織的結構草圖,再講草圖加以拆解、重組及拼接組裝的過程變成為早期創作的重要思索課題,藝術家提到在這樣的過程中,新奇出乎預期的結構狀態便從中產生了。梁任宏更強調這種拼裝重組的概念,象徵台灣的生命力,一種來自民間求生存的力量,這種力量也不是源自於高深的學理,而是來自民間一種土法煉鋼的狀態[4],這樣描述也如同高雄這座重工業城市勞工的生活狀態[5]。與 2005 年的創作概念發展草圖對比【圖3】,2016 年後完成的作品《轉進論》系列作品的造形結構示意圖,有些相似並推測為藝術家早以蘊量已久的概念【圖4】。這段時間,藝術家參展於各種室內外展覽空間,創作時也積極嘗試各種媒材形式如影像、光、現成物及機械零件拼裝,而不只是媒材形式,趨「動」媒材的動力形式一直是創作的核心問題,除了電力驅動馬達,是否還可試驗其他動力形式的可能?

圖3  梁任宏 2005 年創作概念草圖,圖片出處|擷取黃明川拍攝《梁任宏》紀錄片
圖4 梁任宏 2020 年作品結構示意手繪圖稿與作品比對作品圖。圖片|梁任宏提供,筆者整理

 

二十年的創作歷程,「動態於作品中的轉化呈現

動態對於生命的認知,整個狀態是變動的,這可能也是來自於原野的呼喚。試想,如果動這個東西是存在的,但不是來自於電力系統或者馬達系統,整個世界是一種流態,這樣的觀念也符合我在作品中用流體力學的動力形式去詮釋生命狀態及整個環境狀態,流動變動的狀態是有機的、高不確定性,所以如何面對一個不可預測的流態,我覺得就是生命課題,如風的游移性關係,比如說風流動的狀態、細微的風向變化等。
———梁任宏[6]

 

從電力轉換到風力、水力及人力的互動形式,藝術家受到兒時於自然原野中長大的生命經驗召喚,持續思考著以更自然更接近環境的形式驅動創作媒材,同時也呼應正值全球關注的環境氣候暖化議題,2008 年於朱銘美術館的首次個展中即呈現以自然動力形式為主的作品如《捕風捉影》(2006)、《風水輪流轉》(2007)、《丸丸》(2007)、《攪伴天空》(2007)等,圍繞著作品的是環境、人及動力形式的重組與轉換關係。對於流動的概念,在藝術家的創作如《轉進論》系列中所呈現的“流動”有著兩種面向一作品轉動及作品拋光面鏡射出環境的變化及觀者移動的影像。

在這個浩瀚的世界本身就充滿許多運動、轉變和聯繫的狀態,同時也出現在許多古往今來的哲學家的思考之中,作品所要傳達的即是這些詮釋這些自然狀態耐人尋味的核心思想智慧。這樣的動態存在關係早已透過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所揭示:「一切都存在,而又不存在,因為一切都在流動,都在不斷地變化,不斷地生成和消逝。」19 世紀德國哲學家又加以說明:「當我們深思熟慮地考察自然界或人類歷史或我們自己的精神活動的時候,首先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幅由種種聯繫和相互作用無窮無盡地交織起來的畫面,其中沒有任東西是不動的和 不變的,而是一切都在運動、變化、生成和消逝。」[7] 對於「動」的現象觀察與思考隨著時間的推移,於二次工業革命後的 20 世紀初,在未來主義藝術中,崇尚「速度」成為一種美感詮釋。

 

新世紀的創作媒材

不鏽鋼是 20 世紀工業文明發展下的材質,相較於繪畫的媒材,是一種嶄新的材料運用於藝術創作中,其拋光後的炫亮鏡射效果及抗候耐腐蝕的特性使藝術家能夠創造出屬於這個時代的美感,大範圍的拋光效果的運用可使環境與觀眾參與其中成為作品畫面的一部分,如卡布爾(Anish Kapoor)及擅長以圓弧造形拋光的不銹鋼體鏡射出環境與觀者於作品中[8],「讓它在環境裡頭呈現人跟環境是可以產生好的協調性的互動關係」[9]這樣媒材的特性使藝術家所關注的概念轉化在作品時,經的起環境風吹雨淋的及時間考驗,進而使這樣互動的關係成為不受限制的可能,2005 年梁任宏開始以不鏽鋼及鮮豔烤漆色為主要技術創作《端午》及《金剛芭蕾之春夏秋冬》系列,而驅動作品的動力形式最後回歸到,人的反應行為參與,鮮明的造形的媒材的使用開始讓創作具有高度可辨識性,同時也是發展同年《反ㄧㄥˋ派》及2019年《轉進論》系列作品的前身。

藝術家創作歷程與高雄這座工業城有著緊密的關係,機械的動 勞工的動 充滿機系與人的動態在創作過程中一直圍繞的議題,同時藝術家也在工業文明過度發展下,反思與嚮往自然環境的狀態並融入作品的造形中,以一種植物及動物半抽象的仿生狀態解構生物造形加以重組,再加以呈軸零件拼接而成,透過呈軸的接合使作品再經過人的行爲觸發作品緩緩地轉動,流露出一種自然的詩意,如此巧妙使作品在靜態時呈現雕塑,動態時成為機械藝術的多元樣貌,同時作品於戶外展示時,大面積球狀拋光的造形鏡射出環境與觀者於作品中,使作品在不同的時空中展現不同的詮釋,如同流動的符碼在後現代社會中遊走。

 

如何操縱動力?何以召喚自然?

回顧梁任宏由 2001 年開始的創作初期,運用許多實驗性的拼接裝置,運用電力、人為敲打的動力等方式將動態與拼接的概念,以一種外顯的方式呈現作品中,於2010年後,作品逐漸發展系列性以不鏽鋼拋光材質特性加上圓滑曲線看似一體成型的有機造形外型下,隱藏著以拼接方式由承軸零件連接每個作品中可轉動的部位,召喚著觀者參與作品的互動,經由一種不插電對動力——一種人為最直接最直覺的觸動輕推作品促使作品開始轉動一段時間直到動力消失後又漸漸停止,如同自然的風吹過水面盪起的波紋後逐漸恢復的平靜。

圖5  梁任宏《存在的儀式》,2001。圖片提供|梁任宏
圖6 梁任宏《轉進論 18AN1027》,2016。攝影|柯春如

                          

或許有人會以作品形式及互動操作簡單,而烤漆顏色鮮豔不銹鋼鏡面閃亮效果過於媚俗,然而藝術家經過長時間嘗試實驗創作所演繹而來的成熟作品 ,融合靜態鏡面雕塑及動態機械原理加上觀者互動行為,是經過時間不斷試煉,淬鍊而出的作品,簡約輕而易舉的互動行為所蘊藏的正是藝術家思索已久的創作動機及概念,在這個看似簡單卻不簡單的互動作品之中,一種工業文明與人與自然的辯證關係。

 


[1] H2Y,〈機械能夠入畫嗎?一次世界大戰以來,糾結於機械題材的歐洲現代主義藝術〉,《故事 StoryStudio》,網址:https://storystudio.tw/article/gushi/the-relation-between-modernist-and-the-machine-after-ww1,(檢閱於2023.6.2)。

[2] 黃文勇,〈以「土地意識」作為美術高雄當代論述根基——再論高雄「黑畫」的時代性與精神性〉,《藝術認證》,網址 : https://www.kmfa.gov.tw/ArtAccrediting/ArtArticleDetail.aspx?Cond=e5dc5d9a-f56b-4715-89ee-43d1d155a27b,(檢閱於2023.7.3 )。

[3] 黃明川,《梁任宏》紀錄片,公視,2006。

[4] 同註3。

[5] 同註3。

[6] 黃明川,《梁任宏》紀錄片,公視,2006。

[7] 羅布·蘇沃爾,〈什麼是唯物辯證法?:入門簡介和建議書單〉《In Defence of Marxism》,網址: https://www.marxist.com/what-is-dialectical-materialism-cn-traditional.htm,(檢閱於2023.6.2 )。

[8] 施雨山,〈五月巴黎,大皇宮與卡布爾〉,《AOFA.TW觀察者藝文田野檔案庫》,網址: https://aofa.tw/?p=558,(檢閱於2023.6.7)。

[9] 梁任宏,〈梁任宏.自然能美學 藝術家篇  〉,《荷軒新藝空間》,網址: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cJvccdBh38,(檢閱於2023.6.5)。

 

 

參考書目

吳慧芳,〈重返美麗心世界——在大內做隱世高手的梁任宏〉,《荷軒新藝空間》網址: http://art600up-gallery.blogspot.com/2014/11/blog-post.html

許遠達,〈「機械禪」說法——談梁任宏《被動式》個展〉,《InArt Space》網址https://www.inartspacetw.com/12300272312680031146123013549827861–3552726753202192343912298349872120524335122992049123637-2599165372353773696036948.html

黃瑩慧,〈材質-抗鏽、炫亮、不銹鋼-當不銹鋼亮眼的外觀與耐腐蝕的特性轉而被藝術家運用在藝術創,相對的,其堅若磐石的硬度卻也同樣考驗著藝術家的智慧與熱忱。〉,《朱銘美術館季刊》(2008.3.8 ),頁50-55。

鄭勝華,〈目的自身的流轉與碎形生成 ——梁任宏《轉進論》及其流動技藝〉,《荷軒新藝空間》網址: https://art600up-gallery.blogspot.com/2018/10/blog-post.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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