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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記憶的聚合:談「福來爹畫室-我們只是一段時間」

林家佑〈去你的地方〉,2023年。

文、圖片提供|張碩尹

我覺得我不能被稱之為策展人,在展覽中我似乎更像是載具的角色,將藝術家們拉上車後開始移動,甚至不是有目的地的移動。

「福來爹畫室-我們只是一段時間」是2023年11月21日於嘉義市立美術館側棟二樓特展廳展出的聯展,此展由甘皓宇策展,參展藝術家分別為林君晏、林家佑、吳聯吟、彭韋、賴岑育和蕭其珩等六位,本次的展出不僅被視作團體生活的重新回溯,更是三年前屏東美術館「福來爹畫室」聯展的延續。

福來爹繪畫教室

閱讀展覽之前,不妨先解釋一下「福來爹繪畫教室」的團體名稱由來,據策展人甘皓宇的分享,這是由一群人固定於學校工作室聚會衍伸而成的藝術團體,團體並沒有固定的中心命題,唯有創作與生活緊密相處而產生的連結。

誠如「繪畫教室」一詞本身具備的意義,意味著近似工作室的組織與團體生活皆囊括在內,這不是僵化固定存在的地方(Place)而是精神上浮動的空間(Space),策展人甘皓宇試圖喚起的並非命題式的展覽呈現,他更期盼透過展覽策畫回溯過去生活的身體共同記憶。反覆思考下,他發覺「繪畫」是成員彼此之間在創作中共時的啟蒙起點,不僅意味著創作者的身份相互聚合,更於無形間內化為成員未意識且無法切割的日常,參與展出就像是乘上載具,在這個無法切割的機緣中,將當時或當下創作的慾望舒張。

爬梳成員之間的關係網絡,雖然成員總是來來去去的變動,但相聚的起源都是曾就讀國立清華大學美術學系。聚會時彼此的相處日常包含生活瑣事、創作討論,或許這類型的相處模式與正經八百的嚴肅學習相去甚遠,自由激盪下的成長卻像是植物澆灌的水和養分,讓彼此的成長更具空間,「工作室」僅是一個彼此相聚的地方。展覽的命題以一種弱策展式的低度論述生產,不同於其它以「弱策展」概念自居的策展人,甘皓宇大幅降低展覽的主導與介入,他並非試圖抵抗宏偉的「學院論述式」框架,藉著感性地思考來回應記憶中聚首與激盪的地方,依循著創作者於時間發展下的變化,當初的「工作室/畫室」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以被限制的場域,就像是川流的溪水不斷潺流,團體與空間之間的流動性從未停歇。本次展出的契機是他嘗試提出一個概念,藉著這個機會提醒觀者,面對社會脈動下創作者行走的步調始終存在快慢速差,而在展場經歷眾人佈展、討論與衝撞留下的作品,儘管物件之間及物件與空間之間的脈動並非緊密相貼合,但這是概念建構下交由創作者自由揮灑的純粹空間。

繪畫的多重面向

本次展出的空間並非傳統白盒子空間,除了兩側牆面以白色漆料塗抹外,挑高的天花板以木質及鋼樑混合建構,踩踏的地面則鋪上淺色的木地板,豐富的空間元素讓藝術家使用空間時需更費心力,唯有適當的處理才得以凸顯空間本身的特色(而非突兀)。為此策展人選擇將空間調度的主導權釋放,交由藝術家依據自身的作品特性相互協調,進入佈展階段後展覽命題不再是對話主體,而是交由作品與空間交疊後消化調和,一如當代繪畫創作早已不限於平面的形式,作品試圖處理的空間亦不僅止於畫框內,而是擴延到外在場域之中。

本次展出的作品大致可以區分為三種處理繪畫的形式。第一類是以相似組件作為組合的作品,彭韋和賴岑育列屬於此類;第二類是以平面繪畫為主要表現形式,林君晏和蕭其珩列屬於此類;最後一類則是以繪畫作為觀念、方法的空間裝置、雕塑物件,林家佑、吳聯吟兩人可被納入此類。

乍看之下的重複性

彭韋〈日光〉,2023年。
(前景)彭韋〈日光〉,2023年。 (後景)彭韋〈朔望〉,2023年。
 

彭韋的創作主要關注風景寫生和素描觀念,例如本次展出的作品〈日光〉充份回應了風景與素描之間的連結,透過數張大小不一的畫紙交錯排列,儘管紙張表面存在他個人以鐵筆壓印的痕跡,但是經由大量的畫紙堆疊創造出超越普通繪畫尺幅的大小,讓觀看的優先順序受大面積的組件所吸引,觀者得以在繪畫牆牆面前游移,搭配燈光角度的照射,探索著彭韋遺留在紙張的繪畫痕跡,使作品超脫出繪畫框架內外的問題意識,而是與空間、身體息息相關的全景式觀看,藉此創造出更深入地觀看趣味。

 

賴岑育〈家常事〉,2023年。

或許在觀看位在展區後方賴岑育的作品時,會產生與展區前半部的彭韋有著相似的材質調性,例如〈家常事〉是擺置在低矮的木製展櫃上方,運用平板印刷技法及「經摺裝」的方式呈現,上方版印的是親人離世後民俗儀式中會使用的手勢,一共五列的紙張記錄下連續動作,對應後方掛牆的作品採以輕柔的紗質布料覆蓋於畫作前方,以及右方與手套相似造型的吊掛物件,反覆出現的材質語彙訴說著與家庭間的輪迴關係,儘管作品充斥著與個人經驗的緊密關係,但是輕柔的材質卻會隨著空間中隨機而現的風來回飄拂,再造出除了私密經驗外與空間的對話關係。

 

平面節錄的日常與超現實

林君晏〈九份車隊〉
林君晏〈作為2023的乘客〉,2023年。

從日常生活切面來看待時,林君晏的作品像是以緩慢的步伐前進,也許是因為畢業離校後便轉身投入職場,與全職創作的距離漸行漸遠,但對於甘皓宇而言,作品就像是生活紀錄的真實面貌,源自於日常生活的碎片絕對不會一成不變,觀看作品時,大小不一、高低錯落的掛置於牆面,調幅視覺節奏的方式似乎被引導至林君晏嘗試紀錄的真實場景,儘管被描繪之物的彩度光鮮、色彩豐沛,但是定睛目視後會發現背景用色單純並採均勻塗抹的方式呈現,去除明確的光線照射來源,幡然醒悟這並非寫實,而是主觀引導下的片段節錄。

 

蕭其珩〈套餐 – 太空船1〉,2023年。
作品局部。蕭其珩〈套餐 – 太空船2〉,2023年。

別於林君晏立基於對日常生活可辨識物件的描繪,蕭其珩的作品呈現出的形式則收錄更多的思考轉折,於一次訪談過程中,策展人甘皓宇與筆者分享,蕭其珩是團體中的大學長,本次展出的作品如〈太空船〉系列,是團體共同造訪地點的印象轉化,當遵循過往既定的觀看經驗,像是來自外星的太空船物件或許是較容易辨識的對象,畫面中可被抓取的符號搭配相對鮮豔的用色,散發出濃烈的情緒感受,我想這就是蕭其珩嘗試去回應那個無法再次經驗的過去,而畫面中不可隨意抹除的深刻筆觸,則再次創造出強烈的感性印象,這種近似於超現實主義的創作手法,讓他的作品不是唯物論式的客觀描繪,帶入的是源自個人內心感受的雜揉轉化。

 

記憶與生活的切面

林家佑〈去你的地方〉,2023年。

每當在烹煮料理、準備食材時是否都會使用刀具切分呢?那每當切開食材時是否都會預想它切面的模樣呢?這種極度日常卻又充滿未知的趣味感受,我想這是藝術家林家佑在本次展出散發的特質。呼應他個人近期從事的建築美容工作,誠如策展人甘皓宇所言的:「我根本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樣的作品。」觀者所視的成果,全然都是他在現場思考並調整而致,所有的現成物及繪畫作品皆是可辨識之物,但是黏貼在牆面的養生膠布營造的輕柔飄逸感受,讓介面與介面之間的隔絕變得流動且隨著環境改變,吊掛的切割墊搭配蜿蜒曲折的電線讓光線折射致使亮點發散,黏貼於地面的膠帶與矽利康等現成物,營造出未完成的狀態,反覆提醒觀者這是藝術家個人現身於創作的狀態,面對生活的過渡性時刻,充分反映在作品與場域之間建構出的獨有氛圍。

過去作品大多關注於民俗元素的吳聯吟,本次展出的作品雖然不同於過往的宗教民俗元素,但是他並未捨棄其以「家庭記憶」為根源的創作動機,〈阿如夢〉包含了掛牆、懸吊及組合裝置等等元件,作品的形式是源自於位在鹽水家庭的鐵工廠背景,他將鐵工的元素與繪畫、裝置相互結合,不僅將技藝性的「氬焊」技術導入,更將材質的特性充分發揮,焊接時的高溫狀態讓鐵絲由固態轉為液體,近似於固態的墨條轉化為液態的墨水,他並未採用奔放揮毫的方式將墨水揮灑而出,而是採以內斂、呼應焊槍的使用形式,將氬焊的形式在宣紙上留下痕跡,一旁的墨水池裝置則提供觀者進入物件關係的註解。此外,不論是在掛牆的作品,亦或是透過宣紙與鐵件成框的組件,皆一再回應吳聯吟個人家庭記憶下的技藝展現,開展出他在挖掘個人生命歷程的嶄新創作軸線。

 

小結

我想再多的文字書寫都無法充份回應策展人甘皓宇和「福來爹畫室」成員心中的鄉愁,那種對於過去團體生活的寶貴時刻,時間的滾動讓以創作為名的「地方」需要以創作的方式來回應,就像是甘皓宇反覆提及的載具論,移動與聚合從未設定最終的目的,除了讓展出的六人讓作品充分貼近自己之外,乘上載具後驅動的燃料來源便是彼此對於創作的濃烈慾望,彼此大相逕庭的日常生活,溯以創作之名建構的自由空間,讓「福來爹畫室」成員的展出和諧呈現。

「福來爹畫室」與蕭其珩作品大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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