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吉兒

“Mr. Zuckerberg, do I have your full attention?”

「佐克柏先生，您有注意聽我說話嗎？」

這是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導演新作《社群網戰》裡，好幾場訴訟官司的其中一幕畫面，雙胞胎兄弟溫克勒佛斯（Winklevoss）的辯護律師，對著望向窗外出神的被告人，亦即本片主角馬克佐克柏（Mark Zuckerberg）所提出的疑問。大衛‧芬奇在這場戲裡，刻意讓Mark半身特寫面對鏡頭，提問的律師則模糊失焦。

身為全球最熱門的社交網路平台FACEBOOK（又稱臉書，以下簡稱FB）執行長，也許在冗長的交叉詢問過程中，在及光片羽間想起他男性復仇的始末，或者是他和提告者之一沙弗林（Saverin）逝去的友誼，也當然可能如他所回覆，正專注思考如何提昇全球六億用戶的功能體驗。我們或許可以說，律師對馬克的呼求，似乎是導演及編劇Aaron Sorkin，試圖以影像拆解FB行為模式，對所有渴求資訊及事件的現今及觀眾，提出一種當代具分神、不停製造或激發事件的「失落」現象。

改編班梅立克的小說＜Facebook：性愛與金錢、天才與背叛交織的祕辛＞，大衛芬奇擅長捕捉當代社會疏離現狀，從早期《火線追緝令》、《鬥陣俱樂部》，至近作《索命黃道帶》、《班傑明的奇幻旅程》，不難理解《社交網戰》仍延續一貫疏離、冷酷、反高潮的影像風格，利用引人入勝的對白及語言性，將現今普遍存在的焦慮及快速冷感的失落狀態，以如同FB使用模式般，一則則交錯剪接訟訴場景拼貼出事件的敘事結構，倒映在主角馬克與他的FB故事。馬克的跳躍式思考、急促的說話方式、總是不太笑、穿著鬆垮的GAP帽衫、與期待進入高級俱樂部，是這樣的一個「原型」製造了2004年以後的我們：這不只是Mark的故事，這同時也是我們的故事。

FB在2004年2月4日正式上線之前，這個「失落」的命題可能還是與2000年初興起的部落格（blog）有關。創作者的生活軌跡、與他人的交際脈絡，因為部落客紮實的串連及流出，對訊息的散佈及分享，有了新定義及高熱狀態──然而部落格的熱潮隨即收束於馬克個人情感的失落。不僅超越因失戀而產生的復仇動機，意外以FB成就自己龐大的社交圈，更因為FB本身所具的跨越性，開放過往部落格的單向介面，讓原本混雜在其他私密狀態的身體，得以因此凝聚、靠攏且集體分神，再現虛擬之中的真實形象。也就是說，面對片中全然是「哈佛人」典型一種具有自我優越意識的溫克勒佛斯兄弟，或者如好友沙弗林多金受歡迎，也是以擠進高級俱樂部為目的之二條敘事線，把馬克在片頭與艾芮卡討論加入何種社團即何種身份地位的主要命題，勾勒為瓦解階級意識的欲望，為日後FB的功能鋪梗──突破傳統的「交往」模式，跨越個人交際網絡的疆界，分享生活、資源作為情感交換的基礎，滿足使用者及各社群間跨界的樂趣及衝擊：交友、工作、與更貼近自我形象之虛擬化。

FB除了滿足馬克結識異性擴大交友圈、完成美術作業，他更與建立Napster這個已消失帝國的創始人西恩貝克（Sean Parker），共同藉由破壞以達到快感來滿足失落。回到電影的第二層衝突，馬克與沙弗林意見之所以分歧，除了導演又一遍由沙弗林說出得不到馬克專心的台詞（I had to get your attention, Mark），再次暗示這世代的分神特質，不停迷失在擁有與失去的失落循環裡，其實也因為二人（或者對應部落格之於FB年代），針對「需求」已有不同定義──沙弗林希望FB吸引廣告商得以從中獲利，馬克則認為更酷的事，是超越短利、增加用戶群。這個讓馬克覺得比較酷的初衷擴大了「滿足」的定義：FB用戶因為人際網絡的刺激及鼓勵，反而「激發」自己須作何種消費的需求。比如透過功能之一的按「讚」方式，趨使用戶由網絡圈介紹及推薦，甚至是同儕壓力，讓自己在無形間對某事某物產生必此不可的認同，並且在即刻、快速的回應及流動之下，同時間與其他使用者共同參與需求的創造，每個人因而成為不可或缺的核心廣告商。

片末，鏡頭出現了獨自一人的馬克及電腦桌面上FB使用介面（這跟電影一開始他與艾芮卡被喧鬧及人群圍繞形成對比），他不斷更新介面期待前女友將他加入好友（恐怕這又是另一種失落）。現實生活中正在FB更新狀態的我們，也等下一秒能夠擁有什麼更令人興奮的分享而期待著，而等待必然不會結束，就像失落之意出現在登出介面之後，集體性分神不曾停歇的宿命。

註：本文劇照由得利影視提供

註：AOFA觀察者2011.05-2012.03期間發表之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