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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專題_4.3從美術館的生活經驗尋找理論契機─專訪公務策展人張正霖

受訪人│張正霖   採訪│高愷珮、洪如珮、林俐吟   採訪整理│高愷珮 採訪日期│2011年6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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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張正霖

Curator的多重意涵

就我個人而言,被稱之為「策展人」(Curator),心裡仍有些忐忑不安。我常感覺自己到今天仍只是個專業旅途上的學習者。因此,這裡,我只是就自己的一些工作體驗做一些思考,希望也能幫助自己反省、提醒自己的不足。進一步,或許也能與關心相同事物的朋友,有些激盪。

若討論公務或機構策展人的,回到歐美各國的經驗,就我所知,「Curator」一詞的出現及發展有它一定的歷史軌跡。大致上,它發源在博物館或美術館的專業分工需求中,用來指博物館或美術館內裡面負責展示、研究、典藏等等業務的主事者。由此看,美術館中的curator工作範圍相對多元,也必需與其他業務密切互動。再對照今日的狀況,我覺得它更像是coordinator的角色,是第一線工作的執行者,也必需在一定程度上,悉心捕捉到團隊的工作節奏的人,若以電影藝術來比擬,公務策展人似乎有點類似製片的角色,不僅需要有豐富的藝術經驗或訓練,同時也要承擔相應的行政責任。

但所有觀念都有它在地轉變的過程,如在台灣,並未有確定的策展人職稱,許多年的實踐經驗,卻也會我們在藝術機關中,培育出不少執行相關藝術事務的人力資源。當然,他們的職稱在很長一段時間中,都未曾冠上「策展人」的職銜。而台灣從1990年代左右興起的策展人觀念,從一起初就與「獨立策展人」的觀念有較強的關聯,這與當時台灣整個藝術世界的氛圍有關,從1980年代以降隨著台灣社會的急遽轉型,許多文化創造力也隨之澎湃。如替代空間、獨立策展人,以及許多具有實驗性的創作等等,都在那個時期出現在藝術世界的舞台上,許多當時湧入或產生的理論或美學詞彙,也一直影響到我們今天看待、詮釋藝術的方式。

回到此處,我們現在所在談論的「獨立策展人」與「公務策展人」的概念對照架構,以及我們在台灣的脈絡中所產生的對於兩者差異性的想像,也是受到前述的歷史背景影響的。我認為這點應該先做澄清,然後,我們才可能擁有一個比較客觀的分析框架去掌握問題關鍵,也才可能去為不同的策展工作形態建築起應有的美學及倫理基礎,無論是對於獨立於機構之外、或生活在機構之內的藝術人。此外,事實上在很長一段時間,對於在機構內進行研究或展覽規劃的人群,在稱法上似乎並不統一,而「公務策展人」一詞的提出,幫助我們界定了此種角色,而就我所知公務策展人一詞,最早應是由林平教授等人提出的,這也與他們過去的工作歷練有密切關聯。

對於公務策展人的思考

根據剛剛討論到的基本觀察,亦即公務及獨立策展人在台灣本地的差異性,是在特殊經驗中誕生的。若這樣的架構成立,因取決於工作情境的基本差異,在展覽規劃面向上,整體看我認為公務策展人,在投身處理具有長期觀察性質的,或者與美術史奠基與耙梳的相關展覽時,是具有利基的。同時,獨立策展人也因其個人特質及身分的流動性,擅長發揮它的能動性,成為美學實驗的尖兵。但我認為這樣的利基差異並不是絕對的,在經驗事實中,我們仍能見到許多跨界的案例存在。況且,美術史與藝術創新原本就是具有辯證關係,一個最具有實驗性格的展覽,它所追問的藝術問題,本質上經常具有高度的美術史意識。我認為,這也使得無論何種工作形態的策展人,若要追求專業的進步,不虧負我們的工作倫理,那麼,堅實的藝術史論訓練以及開闊、多元的當下視野,都將是同樣重要的。

但回到當下的美術館經驗,在展覽的內容上其實也日趨多元化,而且呈現不可逆轉的趨勢,這在目前的藝術理論或新博物學中已有許多討論。同一個美術館內,就經常會在一段時期內,舉辦好幾種不同定位的展覽,如藝術史形態的、常規媒材性質的、前衛實驗性的或跨領域展示形態等等。我認為這也為現代的美術館員帶來學習與成長的驅力,例如跟建築師、音樂家、舞者、劇場工作者或是跟電影導演等不同藝術人合作,在作品的媒材跟觀念上,就經常與常規展覽形態有本質上的差異,需要我們做更多的對話及學習,然後才可能運用行政的技藝,盡力達到預期的展覽效果。這中間的過程實際卻也遠乎「實務」一詞所能涵括,更具有跨界美學對話上的積極意義。而美術館的機構特質,則有助於讓此種對話平台持續保持,保持資源的投入。由此,在一段堅持的時間後,我們便有機會將行政事務的勞動,轉換為不同形態藝術創作推進的能量,我想這是公務策展工作者可以投入的主要範疇之一。讓我們成為建構此種良性過程的一塊磚。

展覽形態的多元化,是當代公務策展人主要面對的挑戰之一,如何發掘和運用適切的實務技藝,讓這種多元化不斷成長,讓美術館真正成為公共的場域,我認為是很具有意義的期待,值得我們許多的勞動來實現它。但實務與美學媒合的過程是充滿甘苦經驗的,需要我們細細品嚐和反省。而同時我們也應該擁有某種抱負,即藉由我們的學術訓練基礎,將眾多實務工作與美術館的生活世界予以理論化,讓我們自身棉薄的經驗,能夠不僅僅只是個人的生命史、經歷、際遇、或者得失,而是有可能成為知識,從而能夠被檢視、討論和積累,讓我們能夠不斷進步。我認為有關美術館實踐的理論化工作,確實是很迫切的課題,也刺激著我們新的美術館想像。

同時,現代的美術館所面臨的公眾或互動對象,已經不再侷限於國內,相對的,公務策展人越來越有機會去接觸到國際展,去處理國際交流的業務。我很喜歡這樣的想像,亦即現代的美術館所面對的人群,不再只是自己的同胞,而是必須去懷抱愈來愈多來不同國家的人們、瞭解不同的文化,以及面對文化差異所帶來的驚奇和挑戰。常態性的處理跨國藝術事務,對於機構內的策展人來說,是個很重要的機遇,我們應當珍惜相關的歷練。

而在一個豐富多元的跨國網絡中,作為公務策展人,以某個藝術機構作為基地,在工作的第一線,我們會面臨著一連串的工作要求,例如如何為藝術家爭取到更好的創作條件、如何為自己的國家獲得尊重,又如何能在實務面上表現的更為細膩、有效率,而後又如何在展示的設計上,讓作品能夠更為不同文化的觀者所理解,等等事務都是公務策展人要作的。然而國際藝術文化的交流、應對進退,常不能單純以行政技術或實務來看待,事實上,許多時候他更如同一場考試,互動的雙方都會對友館人員進行評估、衡量。我有個感觸,亦即在跨國交流中,每個實務執行的環節,都需要你我謹慎以對,完成一個國際展覽案需要不同的工作能力來配合、也需要巧思,它不僅反映我們的專業程度,也將決定對方對我們的信任程度。由於每一次的跨文化互動都會帶來新的問題、經驗和收穫,因此我們永遠需學習,並對於異文化保持某種敬意和好奇。這麼說好了,我們的美術館員生涯將提供你我一種機會,即讓實際的工作歷練把我們教育的更為謙虛,更習慣於去品嚐事務的細節。

記得在一篇文章中,我曾經把當代的跨國藝術交流稱之為「國際絲路」,這條絲路上將有我們眾人的足跡。相較於1980或1990年代,一個益發蓬勃運轉的國際網絡,賦予了2000後的藝術世界一連串新的課題,影響層面由藝術創作、藝術史方法、藝術理論、藝術管理等等,再到個人的生涯際遇發均然。或許這便是我們面臨的時代,要求我們回答新的問題,為我們自己的藝術生命留異於前人及後來者的烙印。也或許,我們身為藝術人均需要擁有自身的時代感。同時,我也觀察到時代轉變所帶來的迫切感,不僅對於生活於台灣的我們是如此,即便對於其他地區的同輩人而言,也經是如此的。雖然因為歷史及文化的差異,使我們彼此對於問題的理解、描述及回應方式有所不同。例如位於香港的亞洲藝術文獻庫(Asia Art Archive),就透過研究與蒐集的途徑,有效的將藝術經驗和動態資訊化。再如新加坡,因為位處東南亞的地緣關係,他們的藝術討論,許多時候也將焦點擊中在東南亞、南亞藝術的藝術史研究與展示上,呈現旺盛的企圖心。對於不同地區對於自身文化位置、特質甚或利基的界定,我們還可以舉出更多有意義的案例來討論。瞭解這樣的國際動態應該是我們的日常功課之一。而對於當代台灣,我常有感而發,我們該如何提出相對應的想像藍圖,讓他者能更瞭解我們,以構築雙方互動的基礎,讓彼此都能成為對方新的文化想像的來源。

公務策展作為一種方法

策展(curatorship)的知識建立,在藝術機構內,策展人只是其中一個環節。若我們把策展的整個過程作為研究的對象,從經驗的耙梳和整理中,將讓策展方法論的議題逐漸帶到我們面前,去關切如何是個適切的展示?我們又當如何在團隊工作的情境中,去創造一個適切的展示?我們的展覽工作,又如何與美術史產生對話?如何與既有的藝術環境產生互動,從微觀面乃至於巨觀面?等等問題,常使我認為美術館中的實務工作,不僅只是行政執行,應當也具有理論內涵。

而在工作的第一線上永遠也不會缺少反思的時刻,如思考如何順利的執行任務,又能同時符合倫理與學術等要求,然後知道我們應當如何調整方向,這些都需要一個很好的理論基礎。因此我覺得公務策展人或在館內工作的人應該具有理論抱負,奠基於自身實務經驗及學術的理論架構上。或許這兩者之間會產生若干衝突,那麼更為確切的問題意識就將在中間誕生,而往往問對問題、問好問題,然後適切的描繪問題,將是我們理解自己目前處境的第一步。而反省,在許多時候變意味著變化的開端。

同時,我認為公務策展人須擁有幾種不同的知識與態度,以面對愈發整合的工作環境,這些包括行政技巧熟不熟練、相關知識準備充不充分、EQ高不高、美術史論的涵養足不足夠等等,都會影響你的實務和美學判斷。這些都是必須的自我要求。我們可以假設一種狀況,即在相關準備不充分的情形下,由於事務量確實很繁重,使得執行者反而被淹沒在技術性的大海中,左右支绌。這樣的可能性,說明了策展需要同時成為知識及實務觀照的對象,而前者將提供一個行動的指南針,幫助我們完成工作,也幫助我們有意義的評估展覽是否達到預期成果。而對於公務策展人而言,當達到行政統籌的curator標準以後,往往才是他們開始發揮學術和知識魅力的時刻,這樣的角色需求,我認為將構成良性的驅力,去開拓我們自身的藝術生涯。

註:AOFA觀察者2011.05-2012.03期間發表之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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