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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藝見_是誰偷走了我的身體?—談黃沛涵的 「芭比」作品

文∣林俐吟

_1_黃沛涵 Mad World 3 162x91cm 2011
黃沛涵 Mad World 3 162x91cm 2011

以「芭比」做為創作之題材,在西方社會早已不足為奇,如Andy Warhol的《Barbie》(1986)、Joel Peter Johnson仿中世紀聖母畫像的《處女芭比》、Frank Lindow將「芭比」泡在玻璃罐中密封起來的《精選芭比》等。(註1)在東方,亦有不少以「芭比」為主角的作品,如台灣藝術家王鼎曄的《肉球芭比》、中 國藝術家雷本本以在懸崖邊跳舞的「芭比」創作出的《懸舞系列》等。特別的是,向來總被視為玩具商品的「芭比」,於高美館展出的「芭比的異想世界」 (2009)展中,首次以非藝術家作品,而是商品的形式,展示於美術館。

然而,這類以「芭比」為名的作品,其形式多為裝置或攝影。在台灣,少數以繪畫形式處理「芭比」的新生代藝術家,僅以黃沛涵為主。從幾次黃沛涵的展覽可見,以凱蒂貓、小叮噹等「布娃娃」與「芭比」等「玩偶」為主題的 「肉身童話」個展(2009),之後陸續展出《Before I die》系列(2010)、《Mad world》系列(2010-2011)的「芭比」作品,至今年「粉紅座標—一個探詢計畫」聯展中,展出皆以「芭比」為主的《花葬》系列(2011)。 「玩偶」等卡漫等相關題材,在台灣新生代藝術家身上,早已司空見慣。但,以「芭比」為主體討論的作品,卻是相較少見,究竟「芭比」的特殊性為何?

_2_黃沛涵 花葬2 120x120cm 2011
黃沛涵 花葬2 120x120cm 2011

由「芭比」而起的認同問題

一個記憶猶新的片段:在電影《玩具總動員3》中,導演特地安排了「芭比」邂逅情人「肯尼」。突然時 間靜止,兩人一見鍾情地開始相互稱讚對方的服飾:「你的襪套令人著迷!」、「帥氣的領巾!」。而後參觀肯尼的豪華別墅,「芭比」興奮地對肯尼說:「你擁有 了一切。」、「好大的更衣室!」、「這是限量款!」。(註2)幾句簡單的台詞,清楚的說明「芭比」代表的流行及摩登形象。

由美國美泰兒公 司製造於1959年的「芭比」,推出後不久,就成為全球化的跨國企業。那時的台灣,不僅為經濟起飛的年代,同時也扮演了世界重要的加工出口國之一。而當 時,台灣泰山正是全東南亞最大的美泰兒「芭比」代工廠。據此,可看出台灣身為代工廠而致使漸漸失去原有本土玩具工業之命運,亦可間接獲知「芭比」引進台灣 的時間點。(註3)如同「芭比」這樣定位為較高單價的商品,並非人人皆消費得起,無形中,「芭比」甚至代表了某種文化符碼,一種高姿態消費以及品味的象 徵。就在擁有「舶來品」可能較為「現代化」的迷思中,消費「芭比」就如搭乘「美國夢」的順風車,一股在資本主義邏輯運作下形塑的文化認同的問題因而產生。

進一步而言,若從大環境之台灣文化認同的問題,回到黃沛涵身上觀看,這樣的認同問題,除了台灣現實的環境以外,或許可源自藝術家從小在美國成長的一段經歷。於是,在受到西方社會的影響極大,也在台灣社會文化的共同牽引之下,「芭比」替黃沛涵拋出了一個「我是誰」的疑問。

_3_黃沛涵 花葬5 85x72.5cm 2011
黃沛涵 花葬5 85×72.5cm 2011

沒有身體的「芭比」消逝的主體

若要訴說究竟「芭比」在玩具中,最具特色之處為何?莫過於那成人的臉龐與女性化身體性徵的形 象了。而在黃沛涵的「芭比」作品中,亦於「臉」的表述上有極大差異。如從「肉身童話」系列到《花葬》系列作品中,「西方輪廓」到「東方臉孔」的改變。而原 本以「塑膠外殼」包覆「血淋淋軀幹」質感的「芭比」,也演變為外表更趨擬人的「肉身化」面孔。這樣的改變,黃沛涵提及,「我想要試著營造出一種集體感。在 每一尊芭比的面孔上或多或少都能夠發現自身面孔或是某一種理想化(ideal)面貌的集合體。」但筆者認為,或許更重要的是「臉」的裝飾性與「身體」的消 逝。

「芭比」之所以代表了流行商品以及女神象徵,來自於每次出現都以不同服飾亮麗登場。然而,在黃沛涵的作品中,「芭比」卻是衣不蔽體的 裸身,如《Mad World I》與《花葬7》,甚至在作品《芭比3》(2009)中,身體呈現腐爛殘缺。更多的作品是直接捨棄身體不談的臉部特寫。或許藝術家是為了拋棄傳統女性主義 對於父權箝制的老舊抵抗模式,不希望自己被簡單地連結到女性的角色定位,特別是在面對依然父權當道的社會環境中。藝術家故意抹去/隱藏身體的性徵,在於 「芭比」是一個有大胸部的娃娃,其完美的身材比例,甚至成為物化女性的表徵。

_4_黃沛涵 花葬6 120x120cm 2011
黃沛涵 花葬6 120x120cm 2011

然而,即便身體的刻意消失,也無法使女性特質被忽視。因為, 在濃妝豔抹的面孔下,時常刻意強調閃亮的寶石耳環,縱使,所有的裝飾只在此止步。這裡的「芭比」面孔,有的只是一張張經由「扮裝」後失去靈魂的「臉」,或 許是掩蓋真相的「面具」,亦或者在討好著。由藝術家偕友人成立的「自以為是台灣人」(註4)團體,「自以為」的用法,訴說了游移在覺得不是,但又「自以 為」是之中,亦即認同混淆。說明了這些共同師大背景的藝術家,總被排斥於主流論述外的生存處境,究竟自己是藝術家或者僅是「自己為」是藝術家?

在「蒐藏」中,拼湊一個「完整」

為何會選擇「芭比」?回到藝術家的生命經驗來談。在筆者與黃沛涵的訪談中,她提及:「會畫 『芭比』,是為了想要找個能夠代表我曾在美國的生活象徵。在我的印象裡,美國幾乎每個女生都擁有『芭比』,而在美國生活的這段期間,也是我童年中,最快樂 的日子了」。依此而言,「芭比」對藝術家來說,應是幸福與快樂的。然而,弔詭的是,作品卻總顯露出殘酷的衝突。一如嘴角總以微微上揚帶過的一抹微笑,時而 閉眼地沉醉其中,在彷彿睡美人般的側臥姿態下,加以暖色調的處理方式,帶出了不同於童話的幸福快樂結局。因為,不論是「肉身童話」系列中,「芭比」露出血 腥內臟的殘缺,或是《before I die》系列的蒼白,還是《花葬》系列作品裡,圍繞著花海舉行「葬禮」的「芭比」所隱喻的哀傷氛圍,都是悲傷故事。

_5_黃沛涵 花葬7 162x130cm 2011
黃沛涵 花葬7 162x130cm 2011

在黃沛涵的創作自述中 提到,「芭比,一個物質的產物,連結著女孩們的青春和童年,它的身體存在著超過三十年,卻仍凝結住那個最美好的一刻,而永遠不會衰老。相比人類一閃而逝的 時間,它美麗的永恆是一種物質過剩的諷刺。」但若從藝術家的成長背景來說,黃沛涵提到:「從美國回到台灣後,父母便經常爭吵,所以我非常懷念那段美國的生 活」,便不難理解為何這樣的玩偶會如此殘破不堪了。

於是,不論「芭比」承載的是文化、消費或是物質的層面,在此召喚的是一段歷史與回憶, 一個藝術家的史前史。如同考古學的方法,像作品《芭比3》中對「芭比」的內部,進行一種考掘。而從小到大已經陸續蒐集了二十幾個「芭比」的黃沛涵,就像是 所有戀物以及收藏癖的人們般,透過收藏來拼湊出那遙遠與渴望的完整。如同脈絡中,從「肉身童話」系列到《Before I die》系列到《花葬》系列,一個破碎、等待死亡、已經死亡的過程,拋出的是等待另一個重生希望的到來…。

註1:可參閱,吳嘉瑄、高子衿,〈偶像難為?以芭比之名的創作〉。筆者參考的為網路版 //www.artouch.com/artco/story.aspx?aid=2009040210897。

註2:可參閱相關《玩具總動員3》影片,//www.youtube.com/watch?v=fR67mQ1EuhE。

註 3:有關泰山芭比代工廠的文章,詳細可參閱張倩偉,〈芭比娃娃針線情 泰山闖出一片天〉,《新台灣新聞周刊》656期(2008年10月)。筆者參考的為網路版//www.newtaiwan.com.tw /bulletinview.jsp?bulletinid=84368。

註4:「自以為是台灣人」由黃沛涵、羅展鵬、吳柏嘉、李承道、尤瑋毅組成。

引用資料

吳嘉瑄、高子衿,〈偶像難為?以芭比之名的創作〉,《典藏今藝術》199期(2009年4月)。筆者參考的為網路版//www.artouch.com/artco/story.aspx?aid=2009040210897。

張倩偉,〈芭比娃娃針線情 泰山闖出一片天〉,《新台灣新聞周刊》656期(2008年10月)。筆者參考的為網路版//www.newtaiwan.com.tw/bulletinview.jsp?bulletinid=84368。

《玩具總動員3》影片,//www.youtube.com/watch?v=fR67mQ1EuhE。

註:AOFA觀察者2011.05-2012.03期間發表之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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