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與絕對空間「文字力・評藝堂」合作之刊登】
文|蔡煜凡
評論展覽:【拾人牙穢—王若冰×陳賽華灌駐地成果展】
展覽地點:臺南,絕對空間
展期:2024.01.13 -2024.02.25
王若冰與陳賽華灌駐地成果展——「拾人牙穢」,巧妙地點出展覽光點——「牙」與「穢」。「拾人牙穢」一展,別於「拾人牙慧」字詞意義的蹈襲與偷竊他人言喻,王若冰與陳賽華灌透過「拾起物」的牽動為起點,他們透過走訪臺南市的八街九陌,撿拾與收集遺落在城市與人民生活邊緣的廢棄物,把公共耗材/廢材塗抹層層新妝,鎖入白盒子中,並在白盒子中吐出自身、城市、空間與身體的絲線,締造一種人與城市間的新關係。
「拾人牙穢」的三件作品,貫穿絕對空間的一樓展間。自步入絕對空間起,穿越一幢幢擺放齒模的高低起伏臺座,再到橫貼在展牆上,顯示轉化市場耗材的紀錄,最後是在深處放映的空間錄像,震盪的金屬聲響,敲擊著耳膜與每一處細胞。「拾人牙穢」使絕對空間一樓的展間,擬化成有機的生物體,探討著從人之內在生理活動,再到外部空間的生存問題,呈現王若冰與陳賽華灌對於生活與地方的新見解。
市景喧囂:口腔活動
光線透過玻璃的折射,映照著由木條支撐的臺座,高高低低地落在空間的各個角落。在按下裝置的開關後,細長木條撐起的白潔齒模,開開合合地吱呀作響,發出惱人的機械聲;動身走入臺座間的縫隙,穿梭其中,全身感官有如進入詭譎之森,被口口侵蝕,首先是溫潤的木條臺座與冷峻的石膏齒模之間的材質斷裂,再者是機械馬達裝置帶動上下顎活動之間,由牽引到摩擦的隱隱作癢,最後是自身身體遊走在齒模裝置之間,有如被牽制且陷落其中的身體感。
〈閒聊3〉這組作品中,陳賽華灌收集南市牙科診所的齒模,將留有人之存在證據的翻模物,放置在高低參差不齊的臺座上,在穿巡作品期間,除了自身感官的衝擊,更因齒模具有識別性的特徵,再現南市住民的在場與生命力。由此,原先安穩靜謐的展場,眨眼間幻化為市場的人聲鼎沸,又或是餘暉小巷間的細碎耳語。〈閒聊4〉將〈閒聊3〉所使用的穩固木條臺座,更改為隨裝置牽引的木板,使原本由齒模搭建組構的城市縮影,轉而聚焦於能動的齒顎之上,木板的上下起伏與齒顎運動之間,錯落地相互呼應,咀嚼與口腔活動隨著木板起伏震盪著空間。

城中生息:從牙到穢
「咿呀,咿呀⋯⋯」牙齒之間互相摩擦與擠壓,我們像落入大口之中的食物,在口腔之中被咀嚼與品味。展牆橫貼著一幅接連一幅的照片,紀錄著王若冰〈廚餘的一天:兵仔市場〉;步步踏入一景一景的相片,串連王若冰在臺南兵仔市的行動,她率領群眾與夥伴,親踏喧市中的一景一物,收集菜販們剩餘的廢棄蔬菜,抽取植物纖維,轉製成紙張,並彙集成冊,而這本雜揉著在地味道、情韻與記憶的書冊,也被陳列在展示廳之中。
〈廚餘的一天:兵仔市場〉在人與物質之間,鋪展出三個層次。首先是個人與群體之間的行動,轉換外來者的身分,親身介入當地居民的生活。其次是廢棄蔬菜到纖維紙張的物質轉換,將日常起居中被拋棄的邊緣物,留下其中纖維,製作成書籍,從不可用到可用,展現大自然中的樣態。最後是穢物與書籍的比喻,傳統市場中的廚餘,承載在人類對於物質的選擇,是在人類生活邊陲區的必然淘汰物,而書籍蘊含人類思考與知識的結晶,傳遞使人類進步的訊息,是人類生活的核心。
「通過齒顎活動,磨碎這些散落一地的剩物,進行濾化與抽絲,成為書冊」,它們作為穢物的本質未曾改變,卻逃脫原先的外表,擺脫被選擇的命運,藉由王若冰一行人的行動,成功地耀然成冊,反客為主地成為人們智識的來源。此外,廢棄物的再製或重生,顯現生物界的循環樣態;在生物鏈之中,下層生物使用上層所遺留的廢棄物,作為生養的養分,使生物間的資源循環利用,〈廚餘的一天:兵仔市場〉透過王若冰一行人的行動,儼然在絕對空間再現臺南傳統市場的生生不息。

城市空間:釋放與建構
在絕對空間深處的展廳,播映著陳賽華灌的錄像作品〈空間素描No.7〉,繩索撞擊金屬結構的聲音,鏗鏗鏘鏘地迴盪。錄像畫面飛速且富有節奏地閃過,鏡頭帶領觀眾隨著黑色的彈力繩,落在愛爾蘭莫里克市中心的廢棄廠房的每一角落。
「鏽蝕的鋼板、廢棄的機械與歪垂的結構,廢棄工廠中的一景一物了無生機,在一片死寂之中,僅存黑繩自主地穿梭空間」,〈空間素描No.7〉運用力學,使原為死物的黑繩,成為能動的活物,快速地飛梭在衰敗的空間中。黑繩滑過鋼條、滑輪、支架、鷹架、桌腳、水泥地、落塵、門縫與窗邊⋯⋯等的間隙,這條黑繩像是層層束縛在各物件的枷鎖,當繩索繃緊至極限時,奪然而出的爆裂式反彈;在力量釋放的同時,也賦予四周死物一線生機,最終由亂竄的黑繩建構出已然異變的空間。
〈空間素描No.7〉透過一條流竄閃現的黑繩、金屬互相碰撞的聲音,以及一顆顆飛越的鏡頭,形塑出一個實質存在的空間。〈空間素描No.7〉實際拍攝地遠在愛爾蘭莫里克市中心的廢棄廠房,不過作品中空盪廠房的一隅一景,不時使觀者憶起臺南巷弄中的廢棄老宅,不經使人惋惜此作品未在臺南市區重攝,然愛爾蘭與臺南的地域斷層,反而在「拾人牙穢」促成一種距離上的奇妙想像。

城市與人:游離的拾荒者
從《閒聊》系列到〈廚餘的一天:兵仔市場〉再到〈空間素描No.7〉,使絕對空間詭變成一隻藏居臺南暗巷深處的生物體,牠吞食臺南市民的耗材、廢棄物,消化、分解並排洩,轉而成為城市的一部分,重新建構出城市的一景一色一物。在「拾人牙穢」中,處處可見生死之間的對照或呼應;在《閒聊》系列中,作為耗材的齒模,對比於可動的裝置、機械異響與走動的人群;在〈廚餘的一天:兵仔市場〉中,被拋棄的廢棄蔬菜,對比重生再製的書冊;在〈空間素描No.7〉中,靜寂的廠房對比能動的黑繩。除了作品中各物件之於生死間的互襯,三件作品抑對映生物循環的機能,且在整體展覽的體驗上,鋪展出一種形式上的秩序與敘事,精妙地點出「城市生活之中,拾者與拾物,以及分解與建構的循環過程」。
「拾人牙穢」是透過拾荒者——王若冰與陳賽華灌,二位發起的藝術行動所串聯;王若冰與陳賽華灌游離在巷弄之間,作為來自異地的拾荒者,他們撿拾城市邊角的碎屑,再現城市一生一息的運轉。此次二人在臺南一系列的行動,並非如往常所見,直接地作為介入社區的他者,王若冰與陳賽華灌一方面保持來自異國身份的特點,一方面透過親身生活在臺南市區,擲出一技準確的擦邊球,將臺南住民熟悉的日常、記憶、共感與鮮活的生命力,斷斷續續地倒映在展場之中,為詮釋臺南社區與人文情貌,留下耐人可尋的餘韻。